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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转贴]十年砍柴:耕读余晖下的牧童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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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我行我素
 

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 发表于: 2011-06-02


(我的童年时光在湘中农村度过,那时传统的礼俗开始在乡间恢复,农家请读过老书的先生在堂屋祖宗牌位两旁用红纸写对联,多是弘扬孝道的内容。我记得有一副对联是最常见的:“一等人忠臣孝子,两件事读书耕田。”对中国传统的农业社会来说,耕田而得食,读书而明理,如此就能维持社会的秩序。可以说,传统的中国乡村是由耕读文化维系的。而在耕读文化中,耕牛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。在我童年时,中国正处在工业社会的门槛前,我成为耕读文化夕阳西下的余晖下,一个幸运的牧童。

而今,不要说大都市的孩子,不可能有看牛、砍柴的经历,即使是老家的孩子,也没几人是牧童了。他们或者随着祖父母留守在乡村,或者随父母进城,他们看电视,玩电脑游戏,接受的知识和城镇儿童无异。一个村的田地多转包给一两户农民集约化耕作,犁田耙田早用了机械化,村庄里已很难听到牛的叫声。-----“牧童遥指杏花村”恐怕永远只能留在书本里,供后世的儿童诵读、想象。)


我进城已经22年了,可在这个钢筋水泥的丛林中,最常出现的梦境是:我在田埂牵着上一头牛,它在安静地吃草,而赤脚的我,扎了一根刺。然后,醒了。

人常说,总在梦中出现的场景,就如有某种密码植入其生命中,对其成长有着重要的影响。那么,我曾朝夕相处的那头牛,对我的童年意味着什么呢?

我从记事起,常常感觉到像水一样将我淹没的孤独。因为3岁时全家除父亲还留在县城工作外,其余人全部下放到老家成为农民。生产队多是没出五服的宗亲,他们并不会因为同族而欢迎我家,相反因为有一大家子来分他们有限的口粮,因此排斥、孤立我家。妈妈忙着挣工分,哥哥姐姐比我大得多,已经上学,而弟弟正在咿呀学语。村子里的孩子没人原和我说话,我常如孤魂野鬼一样,走在山野里,因此常惹是生非,以引起成人对自己的注意。

五岁那年,母亲认为给我找一件事,可以拴住我。她从生产队领回一头刚满周岁的小母牛,让我看养,年底一并给我计算工分。我可以说是个超级“童工”。

我和那头牛首次见面是一个夏天的早晨,姐姐带着我,把牛牵到一块烟叶地旁边,让牛犊吃露水草,并告诉我如何替牛驱赶蚊子,如何找水草丰美的地方。

我和这头牛一起成长。看着它被棕绳穿进鼻孔里;看着它学会背犁耕田。它真聪明,前面一个农民牵着它,后面一个农民扶着犁在水田里走了几次,就自己会随着农夫的吆喝而有模有样地背着犁铧行进在田里。我当时刚上学,很容易理解大人骂小孩蠢的那句话:“比牛还笨,牛教三回就会耕田。”

识字后,我迷上了读书,无论是语文课本,还是哥哥买的连环画、父亲带回来的竖版小说如《水浒传》,看得津津有味。那时候,乡村贫穷,信息闭塞,没有电视和收音机,连照明用的都是油灯。农活之外,最快乐的事就是阅读了。清晨或黄昏,我常常把牵牛鼻孔的绳子拴在腰间,坐在田埂上看书,它一边吃着青草,一边慢慢地靠近我,然后用犄角温柔地顶一下我的后背,告诉我该站起来往前走了。

我和那头牛之间,有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。有一次它和另一头大水牛顶架,正斗得难解难分,而我摔倒在旁边, 对方那头暴躁的牛眼看就要践踏到我的身上,它立马主动落败,往远处逃走,那头牛便去追赶,战火引开了,我躲过了一劫。而有时候它馋嘴,偷吃了生产队的禾苗或红薯藤,若被巡查者发现我家就可能被扣工分,于是我用竹棍打它的屁股,当然,舍不得用力,而它很温顺地看着我,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。有时候,它故意和我开玩笑,载着我浮游在水塘里,突然沉下来,池水快到我脖子的时候,它便浮上来,很得意地样子。

我母亲却很不喜欢它,因为它长得怪异,犄角不往上长而是像绵羊那样下垂,牙的下槽只有六颗牙齿,比别的牛少两颗,因此我们叫它“六齿牯”。作为 一头母牛它不生育,而且脾气和公牛一样暴烈。农户看养母牛期间,如果生小牛,生产队另有奖励的工分。它从来没让我家得到这种奖励,这还不是最重要的,因为据善于相牛的老师傅说,这种长相的牛不吉利,会给主人带来晦气,后来我想大约和《三国演义》中刘备乘坐的卢马一样。那几年我家的运气确实不好,母亲便怪罪于这头“六 齿牯”。

一九八二年,生产队将田地承全部包给农户,农具、耕牛也一夜之间分得干干净净。前六年,我家对“六齿牯”只是受生产队委托看养,分耕牛时,队上 所有的牛搁在一起抓阄,我家抓了一头耕田麻利而且有过生育史的母牛,母亲高兴极了,庆幸终于把这头倒霉的怪牛送出去了。这头不吉利的“六齿牯”谁家也不 要,于是生产队决定它不参加分配,干脆卖给乡里的屠宰场。

屠宰场的人来拉的时候,只有两人去送行。一个是收钱的生产队长,另一个就是我。大概它预感到自己的命运,死活不肯出牛圈,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 来,用哀求的眼光瞅着我----六年来朝夕相处的伙伴。而我无法给它提供任何帮助,那一刻,我第一次才感觉一种无能为力、无可奈何的忧伤。似乎就在那一刻,我走出了混沌的童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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