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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志绎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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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我行我素
 

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 发表于: 2008-08-29
【明】王士性《广志绎》(續)
        广志绎         明·王士性撰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    ●自序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 余已遍海内五岳与其所辖之名山大川而游,得文与诗若干篇记之矣。所不尽于记者,则为《广游志》二卷,以附于说家者流。兹病而倦游,追忆行踪,复有不尽于《志》者,则又为广志而绎之,前后共六卷。书成,自为叙曰:夫六合无涯,万期何息,作者以泽,量非一家。然而言人人殊,故谈玄虚者,以三车九转,而六艺之用衰;综名实者,尚衡石铸刑书,而结绳之则远;揽风雅者,多花间草堂,而道德之旨溺;传幽怪者,喜蛇神牛鬼,而布菽之轨殊。无惑乎枘凿不相入,而事本末未易言也。余志否否。足版所到,奚囊所余,星野山川之较,昆虫草木之微,皇国策、里语方言之赜,意得则书,懒则止,榻前杖底,每每追维故实,索笔而随之。非无类,非无非类;无深言,无非深言。稗氏之家,其且有取于斯乎?总以六卷次之,一、方舆崖略,二、两都,三、江北诸省,四、江南,五、西南,六、四夷辑。夫夷也而独系之以辑何?盖天下未有信耳者而不遗目,亦未有信目者而不遗心,故每每藉耳为口,假笔于书。余言否否,皆身所见闻也,不则,宁阙如焉。敢自附于近代作者之习乎哉?故不得之身而得之人者,猥以辑云尔矣。
        万历丁酉中秋日,天台山元白道人王士性恒叔识。
薮度岁,春深而回。每百羊息羔若干,翦毛若干,余则牧者自得之。
离线我行我素

只看该作者 1 发表于: 2008-08-29
        ●卷四·江南诸省   江南地拓自汉武帝,其初皆楚羁縻也,故楚在春秋、战国间其强甲于海内。余尝至广右而叹秦皇、汉武之功也。语县《广游志》中。故以次于江北。
  两浙东西以江为界而风俗因之。浙西俗繁华,人性纤巧,雅文物,喜饰鞶帨,多巨室大豪,若家僮千百者,鲜衣怒马,非市井小民之利。浙东俗敦朴,人性俭啬椎鲁,尚古淳风,重节概,鲜富商大贾。而其俗又自分为三:宁、绍盛科名逢掖,其戚里善借为外营,又佣书舞文,竞贾贩锥刀之利,人大半食于外;金、衢武健负气善讼,六郡材官所自出;台、温、处山海之民,猎山渔海,耕农自食,贾不出门,以视浙西迥乎上国矣。
  杭州省会,百货所聚,其余各郡邑所出,则湖之丝,嘉之绢,绍之茶之酒,宁之海错,处之磁,严之漆,衢之橘,温之漆器,金之酒,皆以地得名。惟吾台少所出,然近海,海物尚多错聚,乃不能以一最佳者擅名。
  杭、嘉、湖平原水乡,是为泽国之民;金、衢、严、处邱陵险阻,是为山谷之民;宁、绍、台、温连山大海,是为海滨之民。三民各自为俗,泽国之民,舟楫为居,百货所聚,闾阎易于富贵,俗尚奢侈,缙绅气势大而众庶小;山谷之民,石气所钟,猛烈鸷愎,轻犯刑法,喜习俭素,然豪民颇负气,聚党与而傲缙绅;海滨之民,餐风宿水,百死一生,以有海利为生不甚穷,以不通商贩不甚富,闾阎与缙绅相安,官民得贵贱之中,俗尚居奢俭之半。
  十一郡城池惟吾台最据险,西、南二面临大江,西北?岩?  插天,虽岛道亦无,止东南面平夷,又有大湖深濠,故不易攻,倭虽数至城下,无能为也。此唐武德间刺史杜伏威所迁,李淳风所择。杭城诚美观,第严之薪,湖之米聚诸城外,居人无隔宿之储,故不易守。陈同父乃谓决西湖之水可以灌杭州,语泄,窃辛帅马而逃。西湖虽有闸堰,第灌城之水须江河之流方可,湖水无深源洪波,灌从何施?同父豪杰,议论乃尔尔。若六月七月之间,塞镜山之口,亦吾台可忧事。处州之城,登南明山则一目瞭尽之,其地且多矿徒,非计也。
  丁丑年,长星之变昏则舒芒数丈,拍拍有声,经月不止。说者谓是拖练尾指东南,当有兵。然此后十余年浙中良多故,辛壬间,罗木营兵变起于月粮留难,闯入督府,拉吴中丞出而窘辱之,遣张司马住,未至而又有民变起于编派,火夫奸民,聚而劫夺城中,烧毁陈都谏等家,当事者稍以便宜定之。其后,青衿土又屡屡不逞,如嘉如湖围挫有司,学使者不能制。南人向柔脆,不能为此乱萌也。虽旋起旋定,然亦多故矣。说者又谓当有大兵方应,然今已二十年,即有眚灾,当远矣。
  浙有三石梁,南明山石梁蜿蜒卧地,雁荡石梁斜飞倚天,天台石梁则龟脊横空,深壑无底,奔雷飞瀑,惊目骇魂,非修观遗生者莫能度。
  杭俗儇巧繁华,恶拘检而乐游旷,大都渐染南渡盘游余习,而山川又足以鼓舞之,然皆勤劬自食,出其余以乐残日。男女自五岁以上无无活计者,即缙绅家亦然。城中米珠取于湖,薪桂取于严,本地止以商贾为业,人无担石之储,然亦不以储蓄为意。即舆夫仆隶奔劳终日,夜则归市ゾ酒,夫妇团醉而后已,明日又别为计。故一日不可有病,不可有饥,不可有兵,有则无自存之策。
  古者妇人用安车,其后以舆轿代之,男子虽将相不过乘车骑马而已,无轿制也。陶渊明病足,乃以意用篮舆,命门生子弟舁之。王荆公告老金陵,子侄劝用肩舆,荆公谓,自古王公贵人无道者多矣,未有以人代畜者。人轿自宋南渡始。故今俗惟杭最多最善,岂其遗耶?
  游观虽非朴俗,然西湖业已为游地,则细民所藉为利,日不止千金,有司时禁之,固以易俗,但渔者、舟者、戏者、市者、酤者咸失其本业,反不便于此辈也。
  杭城北湖州市,南浙江驿,咸延袤十里,井屋鳞次,烟火数十万家,非独城中居民也。又如宁、绍人什七在外,不知何以生齿繁多如此。而河北郡邑乃有数十里无聚落,即一邑之众,尚不及杭城南北市驿之半者,岂天运地脉旋转有时,盛衰不能相一耶? 
   官、哥二窑,宋时烧之凤凰山下,紫口铁脚,今其泥尽,故此物不再得。间有能补旧窑者,如一炉耳碎,觅他已毁官窑之器,捣筛成粉,素面附之,以烂泥别涂炉身,止留此耳,入火遂相傅合,亦巧手也。近惟处之龙泉盛行,然亦惟旧者质光润而色葱翠,非独摩弄之久,亦其制造之工也。新者色黯质噪,火气外凝,殊远清赏。
  嘉兴滨海地洼,海潮入则没之,故平湖、海盐诸处旧有捍海塘之筑,此非独室庐畎亩民命所系,即其约束诸水出于黄浦,则嘉禾全郡一滴不泄,宜其声名文物甲于东南。
  浙十一郡惟湖最富,盖嘉、湖泽国,商贾舟航易通各省,而湖多一蚕,是每年两有秋也。闾阎既得过,则武断奇赢、收子母息者益易为力,故势家大者产百万,次者半之,亦垺封君。其俗皆乡居,大抵嘉禾俗近姑苏,湖俗近松江,缙绅家非奕叶科第,富贵难于长守,其俗盖难言之。
  农为岁计,天下所共也,惟湖以蚕。蚕月,夫妇不共榻,贫富彻夜搬箔摊桑,江南用舟船,无马,偶有马者,寄邻郡亲识,古人谓,原蚕,马之精也,彼盛则此衰。官府为停徵罢讼。竣事,则官赋私负咸取足焉,是年蚕事耗,即有秋亦告匮,故丝绵之多之精甲天下。
  宁、绍之间,地高下偏颇,水陡不成河。昔人筑三数坝蓄之,每坝高五六尺,舟过者俱系ㄌ于尾,榜人以机轮曳而上下之,过乾石以度,亦他处所无也。度剡川而西北则河水平流,两岸树木交荫,莲荇菱芡浮水面不绝,鱼梁罾笱,家家门前悬挂之,舟行以夜,不避雨雪,月明如罨画,昔人谓,行山阴道上,如在镜中,良然,又云,秋冬之际,殆难为怀。
  绍兴、金华二郡,人多壮游在外,如山阴、会稽、余姚生齿繁多,本处室庐田土,半不足供,其儇巧敏捷者入都为胥办,自九卿至闲曹细局无非越人,次者兴贩为商贾,故都门西南一隅,三邑人盖栉而比矣。东阳、义乌、永康、武义万山之中,其人鸷悍飞扬,不乐畎亩,岛夷乱后,此数邑人多以白衣而至横玉挂印,次亦立致千金,故九塞、五岭满地浙兵,岛寇亦辄畏之。得南人之用。其后遂骄恣黠猾。越检制人,召之难服,散之难销,往往得失相半。
  绍兴城市,一街则有一河,乡村半里一里亦然,水道如棋局布列,此非天造地设也?或云:“漕渠增一支河月河,动费官帑数十万,而当时疏凿之时,何以用得如许民力不竭?”余曰:“不然。此本泽国,其初只漫水,稍有涨成沙洲处则聚居之,故曰菰芦中人。久之,居者或运泥土平基,或作圩岸沟渎种艺,或浚浦港行舟为,日久非一时,人众非一力,故河道渐成,?砌渐起,桥梁街市渐饰,即嘉、湖诸处,意必皆然。今淮阳青草、郡伯诸湖,安知异世不如是,又安知越中异日不再为谷?昔□□□太湖干,中露出石街屋址,可类推矣。”
  会稽禹穴窆石陷入石中,上锐下丰,可动而不可起,真神异也,或者禹葬衣冠之所,又谓生而藏秘图者。太史公云:“上会稽,探禹穴”,明谓此无疑。杨用修强以石纽村当之,石纽乃大禹所生,会稽则其所葬,彼禹穴二字,乃后人所作也。
  王右军舍宅为戒珠寺,贺季真舍宅为千秋观,皆在会稽,古人多有然者,王摩诘亦舍辋川为寺。
  三江口乃绍兴守汤绍恩所造,锁一郡之水,外以阻海潮之入,内以泄诸水之出,旱则闭,潦则启,则裨益于地方,兼亦堪舆所系。
  绍兴惰民,谓是胜国勋戚,国初降下之,使不与齐民列。其人止为乐工、为舆夫,给事民间婚丧。妇女卖私窝,侍席行酒与官妓等。其旁业止捕鳝、钓水鸡,不敢干他商贩。其人非不有身手长大、眉目姣好与产业殷富者,然家虽千金,闾里亦不与之缔婚,此种自相为嫁娶,将及万人,即乞人亦凌虐之,谓我贫民非似尔惰民也。余天台官堂亦有此种,四民诸生皆得役而詈之,挞之不敢较,较则为良贱相殴。愚尝为叹息之,谓人生不幸为惰民子孙,真使英雄无用武之地。
  补陀大士道场亦防汛之地,在海岸孤绝,与候涛山隔,旦晚两潮。近日香火顿兴,飞楼杰阁,嶷然胜地。春时进香人以巨万计,舍赀如山,一步一拜,即妇女亦多渡海而往者。俗传洋里莲花、洞中灯火与鱼篮、鹦鸟倏忽云端,虽不可尽信,然就近日龙二守之呓语,要不可谓无鬼物其间,是亦神道显化,难以常理测。
   宁、台、温滨海皆有大岛,其中都鄙或与城市半,或十之三,咸大姓聚居。国初汤信国奉敕行海,惧引倭,徙其民市居之,约午前迁者为民,午后迁者为军,至今石栏、碓磨犹存,野鸡、野犬自飞走者,咸当时家畜所遗种也,是谓禁田。如宁之金堂、大榭,温、台之玉环,大者千顷,少者亦五六百,南田、蛟?诸岛则又次之,近缙绅家私告恳于有司,李直指天麟疏请公佃充饷,萧中丞恐停倭,仍议寝之。然观诸家垦种皆在倭警之后,况种者农时篷厂,不敢列屋而居,倭之停否亦不系此。迩许中丞抚闽,郑中丞抚山东,又有疏开之。
  明、台滨海郡邑,乃大海汪洋,无限界中,人各有张蒲系网之处,只插一标,能自认之,丈尺不差。盖鱼虾在水游走,各有路径,阑截津要而捕捉之,亦有相去丈尺而饶瘠天渊者。东南境界,不独人生齿繁多,即海水内鱼虾,桅柁终日何可以亿兆计,若淮北、胶东、登、莱左右,便觉鱼船有数。
  浙中惟台一郡连山,围在海外,另一乾坤。其地东负海,西括苍山高三十里,渐北则为天姥、天台诸山,去四明入海,南则为永嘉诸山,去雁荡入海。舟楫不通,商贾不行,其地止农与渔,眼不习上国之奢华,故其俗犹朴茂近古。其最美者有二:余生五十年,乡村向未闻一强盗,穿窬则间有之;城市从未见一妇人,即奴隶之妇他往,亦必雇募肩舆自蔽耳。
  《道书》称洞天三十六、福地七十二,惟台得之多。临海南三十里,第十九,盖竹洞为长耀宝光之天;天台西五里,第六,玉京洞为太上玉清之天;黄岩南十里,第二,委羽洞为大有空明之天;仙居东南三十里,第十,括苍洞为成德隐元之天。福地,黄岩有东仙源、西仙源,天台有灵墟、桐柏。其他非《道书》所载者,刘、阮桃源,寒山、拾得灶石,皇华丹井,张紫阳神化处,司马悔桥,蔡经宅,葛仙翁丹邱,智者塔,定光石,怀荣、怀玉内身。自古为仙佛之林。
  方正学先生生台之宁海,故靖难之际,吾台正学先生姨与其夫人皆死节,而先生门人则卢公元质、林公嘉猷、郑公智,又黄岩王公叔英与其夫人,仙居卢公迥、郑公子恕并其二女,临海郑公华。今之八忠则祠,五烈未词。又有东湖樵夫。自古节义之盛无过此一时者。
  温州城中九山分列,其一居中,谓之九斗城,葱茜可爱。其张文忠公宅乃肃皇所赐第,敕将作大匠治之,门屏河桥,俱拟宫府,前代所未有也。
  雁荡一山,说者谓,宋时海涛冲激,泥去石露,古无此山也。审是,则必洼陷地下然后可尔,今此山原在地上。或者又谓,乾道中伐木者始入见之,今左自谢公岭、右自斤竹涧以望,奇峰峭壁,万仞参天,横海帆樯,百里在目,何俟伐木入者始见耶?若海涛冲激至雁荡之巅,温、台、宁复今日有人?第谢康乐守永嘉,伐木通道,登临海峤,业已至斤竹涧,有诗,而亦未入此,见与不见,又所未晓。
  台、温二郡,以所生之人食所产之地,稻麦菽粟尚有余饶。宁波齿繁,常取足于台,闽福齿繁,常取给于温,皆以风飘过海,故台、温闭耀,则宁、福二地遂告急矣。
  田土惟兰?踊贵,上田七八十金一亩者,次亦三四十,劣者亦十金,然所赋租,饶瘠颇不相远。龙游俗亦如之。龙游善贾,其所贾多明珠、翠羽、宝石、猫睛类轻较物,千金之货,只一人自赍京师,败絮、僧鞋、蒙茸、纟监缕、假痈、巨疽、膏药皆宝珠所藏,人无知者。异哉,贾也。
  衢州橘林,傍河十数里不绝,树下芟?如抹,花香橘黄,每岁两度堪赏,舟楫过者乐之,如过丹阳樱桃林。
  淳安小邑,其扁于学宫对云:三元及第,九世同居。即繁剧佳丽之邑,无能胜之者。
  浙渔俗傍海网罟,随时弗论,每岁一大鱼汛,在五月石首发时,即今之所称鲞者。宁、台、温人相率以巨舰捕之,其鱼发于苏州之洋山,以下子故浮水面,每岁三水,每水有期,每期鱼如山排列而至,皆有声。渔师则以篙筒下水听之,鱼声向上则下网,下则不,是鱼命司之也。柁师则夜看星斗,日直盘针,平视风涛,俯察礁岛,以避冲就泊,是渔师司鱼命,柁师司人命。长年则为舟主造舟,募工每舟二十余人。惟渔师、柁师与长年同坐食,余则颐使之,犯则?之,至死不以烦有司,谓之五十日草头天子也。舟中床榻皆绳悬。海水咸,计日?水以食,窖盐以待。鱼至其地,虽联舟下网,有得鱼多反惧没溺而割网以出之者,有空网不得只鳞者。每期下三日网,有无皆回,舟回则抵明之小浙港以卖。港舟舳舻相接,其上盖平驰可十里也。舟每利者,一水可得二三百金,否则贷子母息以归。卖毕,仍去下二水网,三水亦然。获利者,钅从金伐鼓,入关为乐,不获者,掩面夜归。然十年不获,间一年获,或偿十年之费。亦有数十年而不得一赏者。故海上人以此致富,亦以此破家。此鱼俗称鲞,乃吴王所制字,食而思其美,故用“美”头也。 
   浙盐取暑天海涂晒裂咸土而埽归之,用海水洒汁煎成。行盐有定界,私咸有令甲,然只绳其小者,捕兵无私盐当罚,则偷觑小民之肩挑背负者执而上首功,若乡村巨姓,合百余人,执铁担为兵,买百余挑,白日鱼贯而荷归之,捕兵不惟袖手不敢问,且远避匿,盖此辈?而觅捕兵?之,以泄平日之忿,?死则弃之,官府且不敢发也。
  倭以丁未寇浙。始以朱公纨巡抚,朱至,严禁巨家大侠泛海通番者。又立钩连主藏之法,以双樯大舰走倭岛互市向导者长屿人林恭等若干人正典刑,于是海上诸大族咸怨,少司马詹荣希分宜指,复犹豫,御史周亮遂劾纨擅杀乖方,遣给事杜汝祯就讯之,拟闽海道柯乔、都司卢镗死,朱惧逮,仰药。此浙立巡抚、杀巡抚之始也。代朱者止王公?齿得善改,亦以他事死,其后张公经论死,李公天宠论死,胡公宗宪逮系死,十五年间,无巡抚得全者。至赵公孔昭,岛寇不来,始身名两全耳。
  市舶司,国初置于太仓,以近京,后移福、浙,虽绝日本而市舶不废,海上利之。后夏公言当国,因宋素卿、宗设仇杀,遂罢市舶。自后番货为奸商所笼,负至数十万,番乃主贵官以?商,而贵官取负更甚,番人失利,乃为寇。贵官则让有司不御寇,及出师,又设计以恫喝番人,于是番怒,日焚掠。一二不逞先儒导翼之,而王五峰、毛海峰等遂以华人居近岛,袭王者衣冠,假为番寇,海上无宁岁矣。朱公纨严禁之,骤不得法,为贵官所反陷。御史董威乃复请宽海禁。是浙倭之乱,咸浙人自致之。
  倭寇浙始丁未,止辛酉。破黄崦、仙居、慈?、昌国、临山、郭衢、石浦、青村、柞林、吴淞诸卫县,围余姚、海宁、上海、平湖、海盐、台州诸郡县。十五年间,督抚踵死。盖前此皆仓卒无备,至壬子王公?齿始练兵选将,得俞大猷、汤克宽、卢镗等,焚之于补陀,击之于太仓,杀萧显,败尹凤,浙人始知兵。甲寅,?齿去而代者非人,又复蹂躏,仅得王江泾之捷。丙辰,胡公宗宪雄行阔略,始败之于皂林,击之于梁庄,杀徐海,擒麻叶,降王直、毛海峰。而谭公纶与戚继光、刘显相继至,又有白水洋之捷,崇明沙之捷,浙人始力能胜倭,志在杀倭,至今称南兵,皆其遗也。故论浙中倭功,当首祠胡公、谭公以及俞、汤、卢、刘、戚等。而戚功在闽,其方略又出诸将之上。似此名将,又何可得而抑厄之使愤懑死,安得不解壮士之体。为此厉阶者谁耶?
  张公经之逮,逮示至,而王江泾捷,斩获且数千,竟不赎,与魏司马宁夏事同。魏犹半出上怒,张则全自赵文华陷之也。世庙时,张半洲、杨魏村、曾石塘之死,读其事,泪数行下。张犹自处稍乖,杨、曾全无罪。
  江右,江以章、贡为大,泽以彭蠡为阔,十三郡水皆归焉,总会于九江而出,大姑、小姑二山拦扼之,此山川之最胜,亦都会之天成也。大姑在府城东南湖中,小姑在彭泽北百里,皆谓其四面洪涛,屹然独耸。而俗乃以“孤”为“姑”,谓是二女之精,江侧有彭郎矶,遂谓彭郎者小姑婿也。欧阳永叔云:“余过小孤山,庙像乃一妇人,而敕额为圣母。”岂止俚俗之谬耶?
  江右洞天福地,如庐山在南康西北二十里,古名南障,世传周武王时,匡俗兄弟七人结庐隐于此。叠障九层,周五百余里,山有五老峰、三石梁、竹林寺,《道书》第八洞天。虎溪在九江城南,晋惠远在东林送客过此,虎辄鸣号,一日送道士陆修静,不觉过溪,相与大笑。《道书》以为七十二福地之一。豫章西山乃省会最胜处,其势与庐岳等,山在大江之外三十里,一名厌原山,《道书》第十二柱宝极真之天,古今仙踪最多。初济江十里有盘石,名石头津,自石头西行,有梅福学仙处,名梅岭,岭之南,有葛仙翁炼丹处,名葛仙峰,峰之上,有洪崖先生乘鸾憩处,名鸾冈,冈之西,有王子控鹤处,名鹤岭,岭之畔,有萧史游处,史大萧小萧峰,亦名萧仙坛,又有水出山椒,名吴源,高下十堰,溉田万余顷。麻姑山在建昌城西南十里,山有五老、万寿等峰,麓有桃花源,其前第二谷,水飞流而下,有瀑布二百余尺,世传麻姑得道,其坛有颜鲁公书碣,《道书》丹霞小有洞天。阁皂山在临江府六十里,山形如阁,色如皂,相传汉张道陵、晋丁令威、葛孝先皆尝修炼于此。山有凌云峰、漱玉泉、磨剑池,《道书》第三十三福地。龙虎山在贵溪西南八十里,高峰插云,两崖对峙,若龙虎然。汉张良八世孙张道陵修炼之所,《道书》三十二福地也。道陵道成,去蜀之青城山杀鬼上升。今山中亦有飞升台。其所遗经?符章与剑印以授子孙,代号天师,阅世之后,多有灵验。说者谓其印剑之神,非子孙道术也。县南亦有鬼谷山、鬼谷洞,周围四里,有苏秦台、张仪井,亦《道书》第十五洞天。 
   江右讲学之盛始于朱、陆二先生,鹅湖、白鹿,兴起斯文。本朝则康斋吴先生与弼、敬斋胡先生居仁、东白张先生元祯、一峰罗先生伦,各立门墙,龙翔凤起。最后阳明先生发良知之说,左朱右陆,而先生勋名盛在江右,古今儒者有体有用无能过之,故江右又翕然一以良知为宗,弁髦诸前辈讲解,其在于今,可谓家孔孟而人阳明矣。第鱼目鼠璞,何地无之,后之为阳明之学者,江右以吉水、安福、?于江为盛。?于江独以广大为法门,人情厌拘检而乐纵诞,则阳浮慕其名于此而阴用学术于彼者,未有不藉口者也。德清许司马孚远尝著论曰:国家崇正学,国初迄弘、正之间,人才彬彬,当时学者稍滞旧闻,不达天德,拘固支离,容或所不免,故江门、姚江之学相继而兴。江门以静养为务,姚江以良知为宗,其要,使人反求而得诸本心而后达于人伦事物之际,补偏救弊,其旨归与宋儒未远也。江门之派至增城而浸晦,姚江之派复分为三:吉州仅守其传,淮南亢而高之,山阴圆而通之。而亢与圆者又各有其流弊,颜、梁之徒本于亢而流于肆,?于江之学出于亢而入于圆。其后姚安者出,合圆与肆而纵横其间,始于怪僻,卒于悖乱,盖学之大变也。德清曾守?于江,其言当不谬。
  江、浙、闽三处,人稠地狭,总之不足以当中原之一省,故身不有技则口不糊,足不出外则技不售。惟江右尤甚,而其士商工贾,谭天悬河,又人人辩足以济之。又其出也,能不事子母本,徒张空拳以笼百务,虚往实归,如堪舆、星相、医卜、轮舆、梓匠之类,非有盐商、木客、筐丝、聚宝之业也。故作客莫如江右,而江右又莫如抚州。余备兵澜沧,视云南全省,抚人居什之五六,初犹以为商贩,止城市也。既而察之,土府、土州,凡?猡不能自致于有司者,乡村间徵输里役,无非抚人为之矣。然犹以为内地也。及遣人抚缅,取其途经酋长姓名回,自永蛙以至缅莽,地经万里、行阅两月,虽异域怪族,但有一聚落,其酋长头目无非抚人为之矣。所不外游而安家食,俗淳朴而易治者,独广信耳。
  江右俗力本务啬,其性习勤偷而安简朴,盖为齿繁土瘠,其人皆有愁苦之思焉。又其俗善积蓄,技业人归,计妻孥几口之家,岁用谷粟几多,解橐中装籴入之,必取足费,家无囷廪,则床头瓶罂无非菽粟者,余则以治缝浣、了征输,绝不作鲜衣怒马、燕宴戏剧之用。即囊无资斧者,且暂逋亲邻,计足糊家人口,则十余日而男子又告行矣。以故大荒无饥民,游子无内雇,盖忧生务本,俗之至美,是犹有《蟋蟀》、《流火》之风焉。若中原人,岁余十斛粟则买一舟乘之,不则,醵饮而赌且淫焉,不尽不已也。
  江右俗以门第为重,其列版籍以国初黄册为准,其坊厢乡都里长,咸用古册内祖宗旧名,子孙顶其役不易其名也。家虽贫穷,积逋甚,然尚有丁在,则必百方勉力,众擎之,不肯以里排长与他家,与则恐他人侮且笑之。其新发产殷富之家,纵贫者不敢逊让。余台亦有此俗,然下乡近海则然,上乡山居者则否。
  江右素称治安之区。正德六年,诸郡县盗贼蜂起,赣州、南安有华林寨、码瑙寨贼,其后,抚州有东乡贼,饶州有桃源洞贼。其始,行劫村落,官府捕之急,遂窜匿山谷,据险立寨。其渠魁姓名不甚著,公移止称某地贼,官兵讨之定,抚之不从。赣贼执参政赵士贤,华林贼攻破瑞州,江右大震。事闻,命都御史陈金总戎务,檄宪副周宪讨华林贼,兵败死之,乃檄田州等府狼兵协诸路官兵进剿。其土酋岑猛等多骄横无节制,金姑息之,又檄按察使王秩、知府李承勋同剿,勋招降贼黄奇置麾下,以计破华林贼,遂移兵击码瑙、东乡,皆平之。惟桃源尚猖獗,然见诸寨平,又畏狼兵悍,遂乞降,后复叛,入徽、衢等处,金复督兵追袭,浙东兵夹击之,乃平。大都江西之盗,始终以招抚为害云。
  乾一、坤二、离三、震四之类,俗称乳名,江右无一家一人而非是者,然用以记行第、联族属、次长幼之序最佳。至于书券治讼,自有正名,亦故不用而专用此,不知其解。故直指谳狱,惟江右为难,爰书中皆此等姓名,其重辟大盗,连篇累牍者,视前则混后,据后则失前,且不独一牍也,又有他人他事亦与此同名类姓者,甚不便于简阅。亡当也。 
   铁柱宫乃旌阳许真君锁蛟处也。旌阳弃官归豫章,视其地为浮洲,蛟螭所穴,乃以神术觅蛟精于太守宫中诛逐之,入此井中,铸铁为柱,下施八索,钩锁地脉,以屏水娇。誓曰:“铁柱系红舟,万年永不休,后有兴谋者,终身不到头。”又曰:“天下大乱,此处天忧,天下大旱,此处薄收。”其井水黑色,深莫测,与江水相消长。余以四月过之,泥淖涨与地平。真人又谓,赣江百怪丛居,虑为后害,复铸铁柱二十,在子城南亦以铁索縻之,永镇蛟蜃。然江右所称蛟迹非一,如丰城城东西有二蛟穴,其中积水,四时不竭,旧传蛟精常蛰于此,旌阳以符咒逐之。饶州城南江中有蛟穴,五日,乡人于此竞渡,俗称怀蛟水。都昌县有蛇骨洲,晋永嘉中,长蛇二十余丈断道吸人,旌阳杀蛇聚骨成洲。县北亦有旌阳磨剑池。奉新县有镇蛟石,在延真观内,亦旧传旌阳逐蛟入穴,以巨石书符压之,今石碣尚存。其地亦有旌阳试剑石。宁州东隔水一里有磨剑池,亦旌阳逐蛟处。建昌县有七靖井,其地黄龙山有蛟为渊,辄作洪水,旌阳擒之,钉于石壁,法北斗穿七井镇之,曰:“海昏之地,府属当阳,南昌之州,龙安之场,上缭、艾县,古城之冈,地连蛇穴,寻截川江,占其地土,防民之殃,于今立靖,万古吉祥。”
  龙沙在豫章城北,江水之滨,白沙涌起,堆阜高峻,其形如龙,俗为重九登高处。旧有谶云:“龙沙高过城,江南出圣人。”今沙过城十余年矣。昔许旌阳斩蛟,蛟子逸去,散游鄱湖,弟子请悉诛之,旌阳曰:“吾去后一千一百二十□年,岁在三丙,五陵之内,当有八百地仙出,自能诛之,毋劳今日尽也。”今正当三丙间,去其岁不及二十年,又有龙沙之应。《昙阳子记》亦云:“五陵为教主,古月一孤峰。”意其所谓圣人者,神仙之流与。
  滕王阁,府城西章江门城上其故址也。西临大江,唐高祖子元婴都督洪州,阁成命至,封滕王,故以名。后阎伯屿重修,因九日宴宾客,欲夸其婿吴子章之文,令夙构之,时王勃省父至马当,去南昌七百里,水神告之故,且助以风,一夕而至,预会。阎请诸宾序之,皆辞,且及章,勃乃不辞而赋,阎不悦,令吏给笔札候之,得句辄报,至“落霞孤鹜”,叹曰:“此天才也。”后又有王绪为赋,王仲舒为记,故韩退之称三王之文。
  徐孺子祠在东湖小洲上。记云:“章小经南昌城西,历白社,其西有孺子墓,又北历南塘,其东为东湖,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,号孺子台。吴太守徐熙于墓隧种松,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,晋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,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,今亭尚存,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,又尝为台也。余为太守之明年,始即其地结茅为祠,图孺子像,祠以中牢,率州之人拜焉。”此曾子固笔也。苏云卿祠亦在百花洲上,以配徐孺子。
  浮梁景德镇雄村十里皆火山发焰,故其下当有陶埴,应之本朝,以宣、成二窑为佳,宣窑以青花胜,成窑以五彩,宣窑之青,真苏氵孛泥青也。成窑时皆用尽,故成不及宣,宣窑五彩堆垛深厚,而成窑用色浅淡,颇成画意,故宣不及成。然二窑皆当时殿中画院人遣画也,世庙经醮坛?戋亦为世珍。近则多造滥恶之物,惟以制度更变,新诡动人,大抵轻巧最长,古朴尽失,然此花白二瓷,他窑无是。遍国中以至海外夷方,凡舟车所到,无非饶器也。近则饶土入地渐恶,多取于祁、婺之间,婺人造土成砖,磨砖作浆,澄浆作块,计块受钱,饶人买之以为瓷料。
  白鹿洞书院在五老峰下,始自南唐,以李善道为洞主,建学置田,以给诸生,至宋而大盛,与嵩阳、石鼓、岳麓为四大书院,盖是晦翁过化之处,岩壁间多遗手泽,然其地逼塞蒸湿,无夷旷之致,惟是松风石溜与五老秀色幽寒动人云。白鹿者,唐李渤与兄涉俱隐洞中,养白鹿以自娱,至今间有见者。
  康郎山忠臣三十五人,南昌忠臣十四人,乃国初与陈友谅决战于江西者。其在鄱湖,纪信诳楚,冠服投江则韩成之力,在南昌,昼夜巡城,伏弩殒命则赵德胜为上。是举也,本朝之王业定矣。友谅既死,则士诚辈皆栖息余魂耳。然友谅既据九江、武昌,不能西向埽清中原以据上游,而徒东与吴仇,且恋恋以南昌、九江是亟,宜其死也。 
   赣州赣水乃章、贡二水合名也。章水源出南安聂都山,流府城西,贡水源出汀州新乐山,流府城东,皆环城而北合于一。又北流过万安,其地怪石,喧流?湃,有十八滩,古称险厄败舟,余携家过,心危之,至则见安流耳,岂余度险之多故耶?吉州惶恐诸滩,又不在十八滩之列。
  南赣称虔镇,在四省万山之中,辖府九,汀、漳、惠、潮、南、韶、南、赣、吉;州一,郴;县六十五,即诸郡之邑也,卫七,赣州、潮州、碣石、惠州、汀州、漳州、镇江。卫所官一百六十四员,军二万八千七百余名,寨隘二百五十六处,专防山洞之寇也。正、嘉之间,时作不靖,近称宁谧,要在处置得宜尔。
  大庾岭,南龙之干,而水分南海、东海之流者也。梅福为南昌尉,其后隐居于此,故又称梅岭。后人亦因而种梅其间。道路险狭,今为张曲江所凿而开者,江、广百货所由地。
  吉安夙称节义之乡,然至宋而盛,其祠有四忠、一节,祀欧阳文忠修、杨忠襄萬里、胡忠简铨、周文忠必大、杨文节邦乂,其后有文信国天祥、邹侍郎沨,又有太学王炎午、布衣刘子俊、彭震龙、刘自昭、张云,皆信国门客,始终以死报信国者。至本朝靖难,又有周纪善是修、曾御史凤韶、魏御史冕、王编修艮、颜沛县伯玮、王教谕省、邹大理瑾、彭大理与明八人,良非他处所及。余台靖难时亦有八忠。
  樟树镇在非城、清江之间,烟火数万家,江、广百货往来与南北药材所聚,足称雄镇。
  武宁有所谓常州亥者,初不知何谓,问之,乃市名。古人日中为市,今吴、越中皆称市犹古语也。河南谓市曰集,以众所聚也。岭南又谓市曰虚,以不常会多虚日也。西蜀又谓市曰?,如疟疾间而复作也。江南恶以疾名,止称亥,又可捧腹。
  射蛟浦在湖口县西南,一名黄牛γ。昔汉武帝欲登南岳,以道阻江、汉,望祭?山,浮江泛舟,亲射蛟于浔阳江中获之。此自英雄大略之主,敢作敢为之事,意到即行,无人敢诱之,亦无人能止之者,若后世,即无此等事。
  奉新有樟柳神者,假托九天玄女之术,俗名耳报。乃其地有此树,人取树刻儿形而传事之。其初乃章、柳二家子死,共埋于树下,久之其树显灵。儿形以一手掩耳,贯以针,炼以符咒,数以四十九日,耳边传言则去其针。其神乃小儿,故不忌淫秽,不讳尊亲,不明礼法,随事随报,然亦不能及远,亦不甚知来。其术炼之有用万家土、万人路者,土谓燕窠,路谓板桥,取伴其神裹之,验最速,若用金银诸物者,则皆冀以诓赚而去,非实也。其神之依人,则任共为盗而亦听之,故是儿神不明礼法。近见一二缙绅亦有事此神以谭幽吊诡者,最可笑。
  江湖社伯到处有祀萧公、晏公者,其神皆生于江右。萧公讳伯轩,庞眉、美髯、白皙,生而刚直,善善恶恶,里闾咸质之。没于宋咸淳间,遂为神,附童子言祸福,乡人立庙于新淦县之大洋洲,洪武初曾遣官谕祭。晏公名戍仔,亦临江府之靖江镇人也,浓眉、虬髯,面如黑漆,生而疾恶太甚,元初以人材应选,入为文锦局堂长,因疾归,登舟遂奄然而逝,乡人先见其驺从归,一月讣至,开棺无所有,立庙祀之。亦云本朝封平浪侯。
  湖广在春秋、战国间称六千里大楚,跨淮、汝而北之,将及河。本朝分省,亦惟楚为大,其辖至十五郡,如郧之房、竹山,荆之归、巴东,与施、永、偏桥、清浪等卫所,动数千里,入省逾月,文移之往复,夷情之缓急,皆所不便。而辰、永督学,屡合屡分,郧、沅开府,或罢或兴,黎平生儒,此考彼试,种种非一。况贵竹、粤西两省,杂以徭僮夷苗,主以卫所,间以土酋,咸不成省,院司以官至者,人我咸鄙夷之。谓当以辰州、沅州、靖州分属贵阳,永州、宝庆、郴州分属粤西,则十三省大小适均,民夷事体俱便。
  三湘总之一湘江也,其源始海阳而北入洞庭。其流过永而潇水入之,是谓潇湘,过衡而蒸水入之,是谓蒸湘,过常而沅水入之,是谓沅湘。湘江其初最清,百尺而毛发可鉴,比会众流、下洞庭始浊。湘君湘夫人古今以尧女舜妃当之,唐人用以为怨思之诗,然计舜三十登庸,厘降二女于沩?,即年二十,而舜以百十岁崩苍梧,二女亦皆百岁人矣。黄陵啼鹃,湘妃竹泪,至今以为口实,可笑也。 
   《禹贡》“九江孔殷。”释之者云,即洞庭也。沅、渐、元。辰、溆、酉、丰、资、湘九水皆合于此,故名九江。又九江,沅、澬、湘最大,自南而入荆江,自北而过洞庭。《战国策》云:“秦与荆战,大破之,取洞庭五渚者也。七月间,岷、峨雪消,江水暴涨,自荆江逆入洞庭,清流为之改色。”
  楚有四楼。仲宣楼在当阳城上,倚曲沮,夹清漳。今荆州城上楼,乃五代高季兴建望沙楼故址也,宋陈尧咨更今名晴川楼,南对黄鹤,从武昌望之佳。黄鹤以制胜,如莲瓣垂垂,洲渚掩映,岳阳以境胜,八百里洞庭,一发君山,眼界奇绝。总之,岳阳为上,黄鹤次之,晴川、仲宣又次之。
  武当谓山阜高大、非玄武不足以当之,今其巨阪造天,危峦逼汉,良然。然自天柱而外,别无奇诡之观,徒土木之伟丽尔。当文皇造五宫时,用南五省之赋作之,十四年而成,此殆不可以万万计者。当时胜国府库蓄积既多,而五岭、九边咸无兵饷岁例之费。今日国家财力何能尔尔。
  《志》称黄鹤楼在府城西南隅黄鹤矶上。世传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。又云费文?登仙驾黄鹤返憩于此。唐阎伯程作《记》以文?事为信。或者又引梁任?记,谓驾黄鹤之宾乃荀环,字叔?,非文?也。宋张┉亦辩其非。
  洞庭水浅,止是面阔。括风,惊涛软浪,帆樯易覆,故人多畏之。湖中有数蛟,有喜食糟粕者,遇舟中携糟物过,出而夺之,有喜食朱砂者,遇舟中携朱砂过,出而夺之,夺则涛兴浪起,或危舟楫,赍此物者,或重裹以犬羊之?郭。余以端午过洞庭,风流大作,时儿女或以朱砂涂耳鼻者,舟人亦请弃之,余笑谓,老蛟乃窃此分文之余乎?已而风息,类藉口如是。
  洞庭水涨,延袤八百里,盗贼窃发,乃于岳州立上江防兵备,辖三哨官兵侦治之。上哨,自岳州府南津港至长沙湘阴县哨,约三百余里,南接苍梧,北达荆、郢,东会汉、沔,为洞庭左臂,哨内小巡把总一,哨官鹿角,磊石、穴子、湘阴哨四,巡简鹿角、营田各一,信地兵船自府五里至南津港、荆埠港、河公庙、新墙河口、万石湖、鹿角、啄钩嘴、磊石、鲫鱼夹、青草港、彦公埠、穴子哨、白鱼场、营田司大头寨横岭芦林潭,水退,各船分移于扁山、高沙洲、沉沙港、芦林潭等地。中哨,自君山后湖至常德傅家圻三百六十余里,西北通巫峡,西抵辰、沅,东南极潇、湘,为洞庭右臂,哨内小巡把总一,哨官明山一,巡简古楼一,信地兵船自君山后湖、蓼荆湾过洞庭大湖,至昌蒲台、昌蒲台内、石门山迤西、白苑矶迤北、傅家圻,自昌蒲外迤东、团台、吉山、古楼、明山,水退,分移布袋口、洞庭夹、白水夹、上下井滩等信地。下哨,长江一带,自岳州至嘉鱼界墩子口,约三百余里,南吞七泽,北迎湘、郢、东连浔、黄,西接三巴,为洞庭咽喉,哨内小巡百户一,哨官茅埠、竹林各一,巡简黄家、瓦子、城陵、白螺、鸭栏、茅镇、石须共七信地,兵船过江北岸瓦子湾、藤站湖、盐船氵套、杨圻脑、黄家穴、上茅湾、西辽嘴、西岸流水口、白螺矶、杨林山、白螺山、王家保、新堤口、茅埠镇、乌林矶、竹林湾、杜家洲、纪家洲,东岸城陵司、团山矶、象骨港、道人矶、青江口、高家墩、石头口、六溪口、邱公湾、墩子口、嘉鲁县。此万历乙酉冯仁轩露备兵岳州时刻图。
  古今谭形胜者,皆云关中为上,荆、襄为次,建康为下。以今形胜,则襄阳似与建康对峙者,建康东、南皆山,西、北皆水;襄阳西、南皆山,东、北皆水。以势则襄山据险而建山无险,以胜则江水逆来而汉水顺去。故论荆、襄则襄不及荆,其规模大而要害揽也。荆州面施、黔,背襄、汉,西控巴峡,东连鄢、郢,环列重山,襟带大江,据上游之雄,介重湖之尾,为四集之地。蜀汉据而失之,骁将既折,重地授人,僻在一偏,不卜而知其王业之难成也。
  江陵作相,九列公卿半ム楚人,如吕相国调阳、方司马逢时、李司空幼滋、曾司空省吾、刘司寇一儒、王少宰篆、谢司徒鹏举、陈宗伯恩育、汪冢宰宗伊各据要路。其后,吴相继之,则许相国国、王相国,锡爵、徐宗伯学谟、姜宗伯宝、顾司马章志、方司徒宏静、王司寇世贞、王御史大夫樵、赵少宰用贤、程司徒嗣功、顾马司养谦。今则豫章渐盛,衷御史大夫贞吉、蔡冢宰国珍、徐司空作、邓少宰以赞、范宗伯谦、董司空裕。虽其间弹冠引兑、贤不肖人人殊,然偶一宰执起,则公卿相随而出,亦关此方气运地脉一时之盛也。
   襄阳夙称多耆旧古迹,余曾有《吊襄文》。如大堤,古筑之以捍汉水者也,后遂为游乐之地,男女蹋歌,《乐府》有《大堤曲》,曰:“汉水横襄阳,花开大堤暖。”曰:“大堤诸女儿,花艳惊郎目。”西北二十里隆中山,诸葛孔明隐处,枣阳有南阳城,想所云“躬耕南阳”即此,非宛中之南阳也。城南见山,羊叔子所登而叹,其云:“自有宇宙,便有兹山,由来贤哲登此者多矣。而皆湮没无闻。”此语千古悲咽。祜没,襄人感之,为立碑流涕,名岘山堕泪碑。山畔习家池,后汉习郁依范蠡养鱼法穿之,谓其子曰:“必葬我近鱼池。”后山简镇襄,爱之,辄游池上,醉而名之曰高阳池,诗称“倒著白接?,酩酊还骑马”者是。岘山又有杜甫故宅,习池亦有王粲井,甫诗云:“清思汉水上,凉忆岘山巅,吾家碑不昧,王氏井依然。”城西十里万山,乃郑交甫所见游女为解佩处,云此山之曲隈也。山下有万山潭,晋杜预伐吴勒碑纪功,一置万山之上,一置兹潭之下,云他日恐深谷为陵也。唐鲍溶诗云:“襄阳太守沉碑意,身后身前几年事,汉江千古未为陵,水底鱼龙应识字。”府西北为夫人城,昔朱序镇襄阳,苻坚围之,序母韩氏谓城西北必坏,领百余婢增筑二十丈,贼果溃西北,众守新城而退,名夫人城。东南三十里鹿门山,庞德公隐居其上,刘景升所过而叹异之者,其后,居士庞蕴复居之,男女不婚嫁,共学无生,白日坐化,其后,孟浩然复来居之。府治西文选楼,梁昭明太子聚贤士刘孝威、庾肩吾、徐昉、江伯操、孔敬通、惠子悦、徐陵、王囿、孔乐、鲍至等十余人,号高斋学士,著《文选》于此。郡北樊城隔汉江与襄阳对峙,周仲山甫所封,关羽围曹仁于樊城北。沔水有斩蛟渚,乃襄阳邓遐挥剑处,人知斩蛟有澹台周处而不知有遐。又有楚昭王、庄王、淳于髡、黄宪、刘表等墓,鄾、酇、舂陵等城,其人又有尹伯奇、卞和、司马德操、张柬之、杜审言、皮日休诸人。
  蕲、黄之间,近日人文飚发泉涌,然士风与古渐远,好习权奇,以旷远为高,绳墨为耻,盖有东晋之风焉。然其一段精光亦自铲埋不得。毋论士大夫,即女郎多有能诗文者,如周元孚、董夫人辈。又毋论诗文,近且比邱尼辈出,高谭禅理,如所云澹然、明因、自信等,余盖于李卓吾八《观音问》中崖略见之。李以菩萨身自任,踪迹太奇,其与耿司寇以学问相倾,不啻事刂刃。
  蕲竹为器,抽削如丝,纤巧甲于天下。复有蕲艾、蕲龟、蕲蛇。艾则惟荆王府内片地出者佳,然不多得。蛇与龟皆生于他乡村。蛇则头有方胜,尾有指甲,两目如生,自刳肠盘屈而死者,可已大风。龟则背有绿毛可辟虽蝇虫,置之书箧,数年不死,然多赝者,以小龟涂马矢放阴沟中,绿毛自生,携出者不久即落也。竹则以色莹者可簟,节疏者可笛,带须者可杖。
  赤壁山,《一统志》云在江夏东南九十里。唐《元和志》亦称在蒲坼县西一百二十里,北岸乌林与赤壁相对,即周瑜焚曹操处。图经乃谓在嘉鱼县西七十里。至宋苏轼又指黄州赤鼻山为赤壁。盖刘备居樊口进兵逆操遇于赤壁,则赤壁当在樊口之上,又赤壁初战,操军不利,引次江北,则赤壁当在江南,今江、汉间言赤壁者五,汉阳、汉川、黄州、嘉鱼、江夏,惟江夏之说合于史。
  衡山禹碑,唐刘禹锡、韩昌黎皆有诗,宋朱晦公、张南轩至衡岳寻访不获,其后晦翁作《韩文考异》,遂谓退之诗为传闻之误,盖以耳目所限为断也。王象之《舆地纪胜》云:“禹刻在岣嵝峰,又传在衡山云密峰,昔樵人曾见之,自后无有见者,宋嘉定中,蜀士因樵夫引至其所,以纸拓七十二字,刻于夔门观中,后俱亡。”近张季文佥宪自长沙得之,云自宋嘉定中何某摹于岳麓书院者,斯文显晦,信有神物护持。其文“承帝曰嗟”至“窜舞永奔”实七十七字云,二误也。此见杨用修《录》中。
  九疑山乃南龙大干行龙之地,其峰有九,参差互映,望而疑之,故名九疑。盖山有九水,四水阳流,注于南海,五水阴流,注于洞庭。五水者,潇、湘、舜源水、沲水、?水水等也。九峰谓朱明、石城、石楼、娥皇、女英、舜源、箫韶、桂林、杞林。大舜陵在其中,太史公所谓“舜崩苍梧之野,葬于零陵之九疑”者是也,今不知其处,惟于箫韶峰下立庙祭之,秦皇、汉武皆以道阻不得过江、汉而望祭焉,宋置陵户,禁樵采。 
   天生楠木,似专供殿庭楹栋之用。凡木多?轮盘屈,枝叶扶疏,非杉、楠不能树树皆直,虽美杉亦皆下丰上锐,顶踵殊科,惟楠木十数丈余既高且直。又其木下不生枝,止到木巅方散于布叶,如撑伞然,根大二丈则顶亦二丈之亚,上下相齐,不甚大小,故生时躯貌虽恶,最中大厦尺度之用,非殿庭真不足以尽其材也。大者既备官家之采,其小者土商用以开板造船,载负至吴中则拆船板,吴中拆取以为他物料。力坚理腻,质轻性爽,不涩斧斤,最宜磨琢,故近日吴中器具皆用之,此名香楠。又一种名斗柏楠,亦名豆瓣楠,剖削而水磨之,片片花纹,美者如画,其香特甚,?之,亦沉速之次。又一种名瘿木,遍地皆花,如织锦然,多圆纹,浓淡可挹,香又过之。此皆聚于辰州。或云,此一楠也,树高根深,入地丈余,其老根旋花则为瘿木,其入地一节则为豆瓣楠,其在地上者则为香楠。
  楚本泽国,最称多鱼,淮、扬、吴、越之地未尝非水乡,然未若长沙、武陵之间鱼可以泽量者,亦地产异也。大江上下则美鲟、鳇,然此鱼虽佳而最丑恶,如身长五尺则鼻亦四尺余,惟鼻长,故口在鼻下如在腰间,鱼虾遇辄避,苦不得食,每仰游,开口接而食之。今所造?硬骨而适口者,即鼻肉也,而鼻善痛,稍触之则彻骨不禁,而鱼鼻长又善触,故游必鼻向上、尾向下,又不敢近岸,畏崖石,取者探其情,极易得之。此种为江鱼,可网不可畜。其鬻种于吴、越间者为鲢鲁,最易长,然不种子,或云楚人来鬻者,先以油饼饵之,令不诞也。细者如针,千余头共一瓯盛之,在彼无不活者,吴、越人接手中即以渐死,若随接随入池中,又无不活者。入池当夹草鱼养之,草鱼食草,鲢则食草鱼之矢,鲢食矢而近其尾,则草鱼畏痒而游,草游,鲢又随觅之,凡鱼游则尾动,定则否,故鲢、草两相逐而易肥。计然为十洲三岛为此故。草鱼亦食马矢,若池边有马厩,则不必饲草。
  广东,南越地,秦已为南海郡,后龙川令赵佗格命自王,汉武始征之。其当时,兵以四道入,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,出桂阳,下汇水。以今观之,意氵匡水也。氵匡在英德县东南四十里,一名?水,又名氵匡浦,源出永州界,过阳山,下三水与浈合。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,出豫章,下横浦。横浦在今南安。此则过大庾岭,由曲江下浈水入越者也。故归义、越侯二人为戈船下,厉将军出零陵,下漓水,抵苍梧,即今广右府江。使驰义侯因巴、蜀罪人发夜郎兵,下牂柯江,咸会番禺,即今广右左江。从蜀盘江过贵竹跌水,此皆滩险不可舟,至田州、泗城方可进舟,先与府江会于苍梧,东行至三水亦与浈合。其云咸会番禺者,总之之词也。
  广中称岭外者,五岭之外也。五岭释不同,裴氏《广州记》云:“大庾、始安、临贺、桂阳、揭阳。”邓德明《南康记》云:“五岭者,台岭之峤五岭之第一岭也,在大庾;骑田之峤五之第二岭也,在桂阳;都庞之峤五岭之第三岭也,在九真;萌渚之峤五岭之第四岭也,在临贺;越城之峤五岭之第五岭也,在始安。”据此,则九真与揭阳稍殊,余四岭同。乃《淮南子》又曰:“始皇利越之犀角、象齿、翡翠、珠玑,乃使尉屠雎发卒五十万为五军,一军塞镡城之岭,一军守九疑之塞,一军处番禺之都,一军守南野之界,一军结余干之水。”镡城在武陵西,南接郁林,九疑在零陵,番禺在南海,南野、余干在豫章。其说又不同。若云五岭地方,当如《广州》、《南康》二记,盖其所言,乃南龙大干横过空缺处,皆当守寨也。《淮南》云云,岂秦皇所戍者五岭其名也,而当时调度,又不拘拘于此五处耶?
  广南所产多珍奇之物。如珍则明珠、玳瑁。珠落蚌胎,以圆将为贵,以重一钱为宝;玳瑁龟形,截壳为片,贵白胜黑,斑多者非奇,出近海郡。石则端石、英石。端溪砚贵色紫润而眼光明,下岩为上,子石为奇;英德石色黑绿,其峰峦窝窦摺纹,扣之有金玉声,以为窗几之玩。香则沉速,出黎毋山,以密久近为差。花则茉莉、素馨,此海外香种,不耐寒,具陆贾《南中花木记》。果则蕉、荔、椰、蜜、蕉,绿叶丹实,其木攒丝,食其实而抽其丝为布;荔枝园,五月累累然,色如赤弹,肉如团玉,或云闽荔甘,广荔酸;椰子树似槟榔,叶如凤尾,实如切肪,琢其皮可为瓢、杓、桮棬;波罗蜜大如斗,剖之若蜜,其香满室,此产琼海者佳。木则有铁力、花梨、紫檀、乌木,铁力,力坚质重,千百年不坏;花梨亚之,赤而有纹;紫檀力脆而色光润,纹理若犀,树身仅拱把,紫檀无香而白檀香。此三物皆出苍梧、郁林山中,粤西人不知用而东人采之。乌木质脆而光理,堪小器具,出琼海。鸟则有翡翠、孔雀、鹦鹉、鹧鸪、鵕鸃、潮鸡、鸩,翡翠以羽为妇人饰;孔雀食蛇,毛胆俱毒,最自爱其尾,临河照影,目眩投水中;鹦鹉红嘴绿衣,不减川、陕,有纯白者胜之;鹧鸪满山乱啼,声声“行不得哥哥”,行旅闻之,真堪泪下,鵕鸃似山鸡,以家鸡斗之则可擒,其羽光彩,汉以饰侍中冠;潮鸡似鸡而小,颈短,能候潮而鸣;鸩羽些须可杀人,止大腹皮树入药,刮去其粪。兽则有潜牛、?暴牛、熊,潜牛鱼形,生高肇江中,能上岸与牛斗,角软则入水湿之,坚则复出;?暴牛出海康,项有骨,大如覆斗,日行三百里;熊有似牛、似人,胆明如镜,亦有蚺蛇胆,用与熊异,熊治热毒,蚺治杖毒。  
 鱼之奇而大者有鲸、鳄、锯、<鱼昔>、鲸鱼吹浪成风雨,头角可数百斛,顶上一孔大于瓮;鳄鱼如鲮鲤,四足长数丈,登涯捕人畜食之;<鱼昔>鱼大盈丈,腹有洞,贮水以养其子,左右两洞容四子,子朝出暮入宿,出从口,入从脐;锯鱼长二丈,则口长当十之三左右,齿如铁锯,生于潮、惠为多。其他红螺、白蚬、龟脚、马甲、蚝、鲎等,名品甚多,不可枚计。若夫犀、象、椒、苏、岐南、火浣、天鹅、片脑之类,虽聚于广,皆西洋诸国番舶度海外而来者也。
  俗好以蒌叶嚼槟榔,盖无地无时,亦无尊长,亦无宾客,亦无官府,在前皆任意食之,有问,则口含而对,不吐不咽,竟不知其解也。或以炎瘴之乡,无此则饮食不化,然余携病躯入粤、入滇,前后四载,口未能食锱铢,亦生还亡恙也。大都瘴乡惟戒食肉、绝房帏,即不食槟榔无害,渠土人食者,惯耳。滇人所食槟榔又与广异,广似鸡心、如果肉,滇如羌核、似果壳,滇止染灰,亦不夹蒌叶。蒌一名?苗,即蜀人所造?酱者也。蔓生,叶大而厚,实似桑椹,其苗为扶留藤,人食之,唇如抹朱。杨万里云:“人人藤叶嚼槟榔,户户茅檐覆土床。”
  广中地土低薄,炎热上蒸,此乃阳气尽泄,故瓜茄咸经冬不凋,留之阅岁,从原干又开花结子,不必再种也。结之三四岁,气尽方枯,又得气早,余以五月过端州,其地食茄已可两月矣。
  南中多榕树,树最大者长可十丈,荫数亩,根出地上亦丈余,臬司分道中一树,根下空洞处可列三棹,同僚尝醵饮其中。余参藩广右,尝过榕树门下,树附地而生,刳其根空处为城门也。
  香山岙乃诸番旅泊之处,海岸去邑二百里,陆行而至,爪哇、渤泥、暹罗、真腊、三佛齐诸国俱有之。其初止舟居,以货久不脱,稍有一二登陆而拓架者,诸番遂渐效之,今则高居大厦,不减城市,聚落万头,虽其贸易无他心,然设有草泽之雄,睥睨其间,非我族类,未必非海上百年之隐忧也。番舶渡海,其制极大,大者横五丈,高称之,长二十余丈,内为三层,极下镇以石,次居货,次居人,上以备敌、占风。每一舶至,报海道,檄府ヘ验之,先截其桅与柁,而后入岙,若入番江,则舟尾可搁城垛上,而舟中人俯视城中。又番舶有一等人名昆仑奴者,俗称黑鬼,满身如漆,止余两眼白耳,其人止认其所衣食之主人,即主人之亲友皆不认也。其生死惟主人所命,主人或令自刎其首,彼即刎,不思当刎与不当刎也。其性带刀好杀,主人出,令其守门,即水火至死不去,他人稍动其扃钅?则杀之,毋论盗也。又能善没,以绳系腰入水取物。买之一头值五六十金。
  潮州在唐时风气未开,去长安八千里,故韩文公以为瘴疠之地。今之潮非昔矣,闾阎殷富,士女繁华,裘马管弦,不减上国。然开云驱鳄潮阳之名犹在,故今犹得借此以处迁客。盖今起万历丙戌,十载内无邑无之,如孙比部如法尉潮阳,杨给谏文焕尉海阳,陈祠部泰来尉饶平,林都谏材尉程乡,高大行攀龙尉揭阳,周尚宝宏礻龠尉澄海,刘都谏宏宝尉惠来,沈文选昌期尉大埔,周御史元?尉平远,皆同时迁客也。止普宁一邑无人耳。潮,国初止领县四,海阳、潮阳、揭阳、程乡,今增设澄海、饶平、平远、大埔、惠来、普宁六邑,此他郡所无。
  潮州为闽、越地,自秦始皇属南海郡遂隶广至今,以形胜风俗所宜则隶闽者为是。南干自九疑来过大庾岭至龙南、安远,其夹汀与赣、夹建宁与建昌界,度分草而趋草坪者,正干也。至龙南不过安远即南行,接长乐、兴宁趋海丰入海者,分南行一支也。其南支似隔闽于东、广于西,故惠州诸邑皆立于南支万山之中,其水西流入广城以出,则惠真广郡也。潮在南支之外,又水自入海,不流广,且既在广界山之外而与汀、漳平壤相接,又无山川之限,其俗之繁华既与漳同,而其语言又与漳、泉二郡通,盖惠作广音而潮作闽音,故曰潮隶闽为是。
  罗浮山在惠州博罗县西北三十里,昔传有山自海上浮来,与罗山合而为一,故称罗浮。《道书》十大洞天之一也。《志》称山高三千六百丈,周三百余里,蟠三十二峰,峦岫既秀,洞壑复幽。峰曰飞云、曰玉鹅、曰麻姑,洞曰石臼、曰水帘、曰朱明、曰黄龙、曰朱陵、曰黄猿、曰蝴蝶,其选也。大小二石楼,登之可望沧海。楼前一石门,方广可容几席。二山相接处有石磴,状如桥梁,名曰铁桥,桥端两石柱。人迹罕到。
   端溪在肇庆江南,与羚羊峡对峙,山峻壁立,下际潮水,而以上、中、下岩分优劣。故《砚谱》曰:“石以下岩为上,中岩、上岩、龙岩、半岩次之,蚌?亢下。”《志》云:“岩石为上,西坑次之,后磨为下。”今有新旧?亢之分,旧?亢石色青黑,温润如玉,上生石眼,有青绿五六晕,而中心微黄,黄中有黑睛一,形似鸲鹆之眼,故以名。眼多者数十,如星斗排连,或有白点如粟,贮水方见,隐隐扣之与墨磨俱无声,为下岩之石,今则绝无有。上岩、中岩之石,紫者亦如猪肝,总有一眼,晕小形大,扣之、磨之俱有声,即今之端石是也。眼分三种,活眼者晕多光莹,泪眼者光昏滞而晕朦胧,死眼者虽具眼形,内外俱焦黄无晕。欧谱唐公曰:“眼乃石之精,如木之节,不知者以为病。然古有贡砚于眼者,似又不贵眼也。”又《砚录》云:“眼生于墨池外曰高眼,生于池曰低眼,高为贵,不知此特匠手之巧耳。又有上焉者,名子石,生大石中。”《唐录》云:“山有自然员石,剖其璞焉谓之子石,此最发墨,难得,欧、苏极重之。”蚌?亢石亦深紫,眼黄白微青,不正,无瞳而翳,坚润不发墨,与半岩石相类。
  南中造屋,两山墙常高起梁栋上五尺余,如城垛然,其内近墙处不盖瓦,惟以砖?成路,亦如梯状,余问其故,云近海多盗,此夜登之以??望守御也。
  雷州以雷名,或曰以在雷水之阳。雷水在擎雷山下,源出海康县铜鼓村,南流七十里,东入于海,其初因雷震而得源者也。或又以为地濒南海,雷声近在檐宇之间。又读《雷公庙记》,则云:“陈太建初,州民陈氏者因猎获一卵如囊,携归家,忽霹雳震之而生一子,有文在手曰‘雷俗’,为雷种后,名文玉,为本州刺史,有善政,没而以灵显,乡人庙祀之。”后观《国史补》又云:“雷州春夏多雷,秋日则伏地中,其状如彘,人取而食之。”夫雷霆天之威也,雷可食乎?以此为雷,是妄之妄也。想炎海阳气所伏藏,变为蠕动之物,此造化所不可晓者尔。
  廉州中国穷处,其俗有四民:一曰客户,居城郭,解汉音,业商贾;二曰东人,杂处乡村,解闽语,业耕种;三曰俚人,深居远村,不解汉语,惟耕垦为活;四曰蛋户,舟居穴处,仅同水族,亦解汉音,以采海为生。郡少耕稼,所资珠玑,以亥日聚市,黎、蛋壮稚以荷叶包饭而往,谓之“趁墟”。
  珠池在合浦东南百里海中,有平江、青婴等三数池,皆大蚌所生也。海水虽茫茫无际,而鱼虾蛤蚌,其产各有所宜,抑水土使然,故珍珠舍合浦不生他处,其生犹兔之育,惟视中秋之月,月明则下种多,昏暗则少,海中每遇万里无云、老蚌晒珠之夕,海天半壁闪如?霞,咸珠光所照也。旧时蛋人采珠之法,每以长绳系腰,携竹篮入水,拾蚌置篮内则振绳,令舟人汲上之,不幸遇恶鱼,一线之血浮水上,则已葬鱼腹矣。蚌极老大者,张两翅亦能接人而坏之,后多用网以取,则利多害少。珠池之盗,鸣锣击鼓、数百十人荷戈以逞,有司不敢近,然彼以劫掠无赖为生,白手挈蛋人而窃之,多少所不论,皆其利也。若官司开采则得不偿失,万金之珠,非万金之费无以致之。世宗朝尝试采之,当时藩司所用与内库所入,其数具存,可镜矣。盗珠者虽名曰禁,实阴与之,与封矿同。不则,此辈行掠海上无宁居,然亦非有司之法所能扞也。
  琼州,南海中一大岛,中峙高山,周围乃平壤。南夷之性,多险阻而不乐平旷,故黎人据险先居之,在平壤者,乃能通中国声教,则后至而附聚焉者也。黎人其先无世代,一日雷摄一蛇卵堕山中,生一女,岁久,有交趾蛮过海采香者,因与为婚,生子孙,此黎人之祖,故山名黎母山。以有五峰,亦名五指山。山极高大,屹立琼、崖、儋、万之间,为四州之望。每昼,云雾收敛则五峰耸翠插天,昏时蔽不见。旧传婺女星曾降此山,亦名黎婺山。诸黎环居,其去省地远不供赋役者号生黎,耕作省地者号熟黎。黎人之外始是州县,四州各占岛之一隅,北风扬帆,徐闻一日而渡。
  琼地本东西长南北缩,《志》称“东至海岸五百里,西至海岸四百里,不及千里而遥,其至海南崖州乃云一千四百里者,中隔黎山,由弓背上行也,周围二千余里。”沉速诸香皆出其内。沉乃千年枯木、土蜂穴之,酿蜜其中,不知年代,浸透木身,故重者见水而沉,不甚沉者,未遍也。今?之皆蜜,密尽而烟销,浸而未透者,速也,得气而未浸者,牙也。
  苏子瞻谪海外,其自称为醉人所推骂,自喜不为人认识。虽未必尽然,然其言自是胸中洒落,虚舟飘瓦,不为膻行忤物之致。其《量移谢表》云:“疾病连年,人皆相传为已死,饥寒并日,臣亦自厌其余生。”读之令人悚然。
  铜柱在钦州分茅岭之下,汉马伏波立以界钦州、安南者。或曰柱乃在安南境中,援当时誓云:“铜柱折,交人灭。”今交人过其下,每以石培之,遂成邱陵,惧其折也。又有古铜鼓,蛮人重之,今廉、钦村落土中尝有掘得者,亦去伏波所余。  
离线我行我素

只看该作者 2 发表于: 2008-08-29
        ●卷五·西南诸省   蜀、粤入中国在秦、汉间,而滇、贵之郡县则自明始也。相去虽数千年,然皆西南一天,为夷汉错居之地,未尽耀于光明,故以次于江南。
  蜀有五大水入。嘉陵江从汉中自北入,岷江从松潘自西北入,大渡河从西番自西入,马瑚江出云南自西南入,涪江出贵州自南入,总会于瞿塘三峡向东而出。以七百里一线之路,当贵、滇番汉之流,故江水发时,一夜遂高二十丈,至滟?如马,此海内水口之奇也。江行在两崖间,天造地设,如凿成石岘,其狭处,谓非亭午不见日,月影亦然。霜降水涸,仅如溪流,自四月至九月,石险水深,行人不敢渡,为其湍急,舟一触石则如齑粉。蜀舟甚轻薄,不轻又难为旋转,谚云:“纸船铁艄工。”蜀江篙师,其点篙之妙,真百步穿杨不足以喻,舟船顺流,其速如飞,将近崖石处,若篙点去稍失尺寸,则迟速之顷转手为难,舟遂立碎,故百人之命悬于一人。上者犹可牵船,篾缆名曰火仗,长者至百丈,人立船头,望山上牵缆人不见,止以锣声相呼应而已。犹幸寡崖无树木句罥,上者但畏行迟,不惧触石,所谓“三朝三暮,黄牛如故”也,若火仗一断,则倒流碎石,与下无异。夏水下川,则虽一日江陵,真以身为孤注也。巫山神女庙,宋时范成大谓有神鸦送客,余乃未见。滟?实一石,远望之乃似碎石合成者,土人谓其下有三足,如鸡足也,某年大旱得见之。
  蜀锦、蜀扇、蜀杉古今以为奇产。锦一缣五十金,厚数分,织作工致,然不可以衣服,仅充茵褥之用,只王宫可,非民间所宜也。故其制虽存,止蜀府中,而闾阎不传。扇则为朝廷、官府取用多,近皆滥恶不堪。板出建昌,其花纹多者名抬山,谓可抬而过山也,此分两稍轻,尺寸较薄,然人以其多纹反爱之。有名双连者,老节无文,似今土杉,然厚阔更优,多千百年古木。此非放水不可出,而水路反出云南,即今丽江,亦即泸水,亦即金沙江,道东川、乌蒙而下马湖,其水矶γ礁汇,奔驶如飞,两岸青山夹行,旁无村落。其下有所谓万人嵌者,舟过之辄碎溺,商人携板过此,则刻姓号木上,放于下流取之,若陷入嵌则不得出矣。嵌中材既满,或十数年为大水所冲激则尽起,下流者竞取之以为横财,不入嵌者,亦多为夹岸夷贼所句留,仍放姓号于下流,邀财帛入取之。深山大林,千百年斫伐不尽。商贩入者每住十数星霜,虽僻远万里,然苏、杭新织种种文绮,吴中贵介未披而彼处先得。妖童娈姬,比外更胜,山珍海错,咸获先尝,则钱神所聚,无胫而至,穷荒成市,沙碛如春,大商缘以忘年,小贩因之度日。至于建人补板,其技精绝,随理接缝,瞠目爪之,莫辨形踪。然余尝分守右江,闻融、怀以北夷人有掘地得板厚止寸余、坚重如铁、胜建是十倍者,一片易数金,数十家共得之,云是孔明征羌归途过此,伐山通道入土年深者。余欲觅一蜕乘,恐差役缘此为奸以挟夷人,乃寝。
  川中郡邑,如东川、芒部、乌撒、乌蒙四土府亡论,即重庆、夔府、顺庆、保宁、叙州、马湖诸府,嘉、眉、涪、泸诸州,皆立在山椒水濆,地无夷旷,城皆倾跌,民居市店半在水上。惟成都三十余州县一片真土,号称沃野,既坐平壤,又占水利,盖岷、峨发脉,山才离祖,满眼石垅,抱此土块于中,实天作之,故称天府之国云。
  四川官民之役惟用兵、采木最为累人。西北、西南州县多用兵,东南多采木,惟川北保、顺二郡两役不及,颇号乐土,即协济不无,然身不俱往,纵罹残惫,亦免死亡。
  杨用修谓:“自古蜀之士大夫多卜居别乡。李太白寓江陵、山东、池州、庐山,而终于采石。老苏欲卜居嵩山,东坡欲买田阳羡。魏野之居陕州,苏易简之居吴门,陈尧佐之居嵩县,陈去非之居叶县,母廷瑞之居大冶,虞允文之居临川,牟子才之居?川,杨孟载之居姑苏,袁可潜之居笠泽。”岂以其险远厌跋涉耶?
  大禹生于石泉县石纽村,即今之石鼓山,其山朝暮二时有五色霞气。《华阳国志》称夷人营。其地方百里不敢居牧,有过逃其野中不敢追,云畏禹神能藏之,三年为人所得则共原之,云禹灵已宥之。唐李白亦书“禹穴”二字于石,杨用修遂以太史公所上之禹穴即此也,非会稽,盖穿凿之过。 
   李太白称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,不知者以为栈道,非也。乃归、巴陆路,正当峡江岸上,峻阪?岩,行者手足如重累,黄山谷谪涪云:“命轻人鮓瓮头船,行近鬼门关外天。”人鮓瓮,在秭归城外,盘涡转毂,十船九溺。鬼门关正在蜀道,今人恶其名,以其地近瞿塘,改瞿门关,亦美。此地名为楚辖也,蜀不修,蜀请楚修,楚谓虽楚地,楚人不行,蜀行之,楚亦不修。万历戊子,徐中丞元泰抚蜀,邵中函陛抚楚,徐饷工费八百金于楚以请,邵修之而还其金,至今道路宽夷,不病倾跌。惟是归、巴郡邑僻小残惫,不足供过客之屐履,携家行者,苦于日不完一站则露宿,少停车之所,又荒寂无人烟聚落,故行者仍难之。
  蜀中俗尚缔幼婚,娶长妇,男子十二三即娶,徽俗亦然。然徽人事商贾,毕娶则可有事于四方,川俗则不知其解。万历十年间,关中张中丞士佩开府其地,每五里则立一穹碑严禁之,每朔望阖邑报院,邑中婚娶若干家,某家男女若干岁,犯禁者重罪之。然俗染渍已久,不能遽变也。
  白下石头城仅西北里余若金城石郭,天设之险无如重庆者,嘉、巴两水隔石脉不合处仅一线如瓜蒂,甚奇,此龙脉尽处,止可固守为郡邑,非霸业之资也,故明氏据以为都,不能自存。不如成都沃野千里,真天府国也。然僻处西南,栈道、巴江隔限上国,毕竟非通都大衢,止可偏霸一隅,非王业之资也,故蜀汉以来至于孟氏,咸不能出定区宇。
  离堆山在灌口,乃秦蜀守李冰凿之以导江者也。《记》称“鳖灵治水,杜宇让王”,其世纪不可考,若只以川中一省,则冰之绩亦千万世永赖之,不减神禹也。今新都诸处,飞渠走浍,无尺土无水至者,民不知有荒旱,故称沃野千里,又江流清冽可爱,人家桥梁扉户,俱在水上,而松阴竹影,又抱绕于涟漪之间,晴雨景色,无不可人。
  内江、富顺虽分辖两府,然壤接境连,实繄片地,故声名文物等埒,不相上下,犹余姚、慈谿之在浙东也。
  诸葛孔明八阵图余见在川中者两处,新都牟弥镇陆阵图也,夔府鱼复浦水阵图也。牟弥镇石堆,云一百二十八?,乃石卵叠成,土人云,尝为人取去,其堆不减,种艺者犁平之后,?亦然,此神其说,不可知。然遗踪至今千余年,不可谓无神鬼呵护者,余亦取一石置舆中。鱼复浦则仅存八碛、一短垅,云六十四?者,皆妄也,此登城望之,昭然为泥淖,不可抵其下。然瞿塘象马,江水如雷沸,而此八碛常存,则无论无六十四蕝,亦至怪矣。
  夔州之面和以云阳之盐,能使乘湿置书箧中而经岁自干不坏。余戊子秋过夔,庚寅春居广右,尚食夔面也。
  荔枝生于极热之地,闽、广外惟川出焉。唐诗“一骑红尘妃子笑”乃涪州荔园所贡也,故飞骑由子午谷七日而达长安,荔子尚鲜。今涪国一株存,以献新扰民,近为一司李摄篆,始断其命,根而绝之。此虽美意,然千年古木,一旦无端毁折之,良可惜也。余意若唐物,即存至今,未必花果,或者其遗种所嗣续,如孔林之桧耳。
  孔明五月渡泸,虽非泸州,亦即此泸水上流千余里,在今会川地,名金沙江,又名黑水,其水色黑,故以泸名之。当时渡泸,即从云南北胜、姚安入。北胜,古浪蕖地,姚安,古弄栋地,今北胜去会川有捷径,止可人马单行,数日而至,不能通大军也。沈黎《古志》:“谓孔明南征,由今黎州路,黎州四百余里至两林蛮,自两林南琵琶部三程至?州,十程至泸水,泸水四程至弄栋,即姚州也。”两林,今之邛部长官司。
  川北保宁、顺庆二府,不论乡村城市,咸石板?地,当时垫石之初,人力何以至此。天下道路之饬无逾此者。
  乌思藏所重在僧,官亦僧为之。其贡道自川入,俗称喇嘛僧,动辄数百为群,联络道途,骚扰驿递,颇为西土之累。
  栈道虽称川,今实在陕,三峡虽称川,今实在楚。今之栈道非昔也,联舆并马,足当通衢。盖汉中之地,旧隶蜀故。
  汉夜郎县属牂柯郡,唐属珍州。牂柯郡本且兰国,在今播州界,珍州今改为真州长官司,在播州宣慰司东北二百里。真州长官司南六十里有怀白堂,昔人建以怀李白。桐梓驿西二十里有夜郎城,其古碑字已磨灭。 
   松潘有铁索桥,河水险恶,不可用舟,又不能成梁,乃以铁索引之,铺板于上,人行板上,遇风则摆荡不住,胆怯者坐而待其定方敢过。余在滇中见漾濞江、怒江亦有此桥,皆云诸葛孔明所造也。杨用修《丹铅总录》引《西域传》有“度索寻幢之国”,《后汉书》“跋涉悬度”,注:“鸡谷不通,以绳索相引而度。”唐独孤及《招北客辞笮》:“复度一索,其名为笮,人悬半空,度彼绝壑。”今蜀松、茂地皆有此,施植两柱于河两岸,以绳贯其中,绳上一木筒,所谓幢也,欲度者则以绳缚人于幢上,人身以手缘索而进,行达彼岸,复有人解之,所谓“寻幢”也。用修川人,意见此制。余所见特索桥耳。
  王全斌伐蜀,下之,进图,欲并取滇云,宋太祖持玉斧画大渡河为界,曰:“此外非吾有也。”以故滇云全省弃于段氏,三百年间,士大夫宦游之迹不至。
  广西水自云、贵交流而来,皆合于苍梧。左江正派始于盘江,北盘江出乌撒,绕贵普安之东,南盘江出沾益、六凉、澄江、通海,而皆会于阿迷,绕贵罗雄之南,两江合而下泗城、田州,至南宁合江镇又与丽江合(丽江出交?广源川,经太平、思明府),而下横州,至浔州南门为郁江,即古牂牁江,汉武帝使归义侯发蜀罪人下牂牁江会于番禺即此。右江正派始于柳江,源出都匀府,下独山,经庆远至柳城与大融江合(大融江出靖州,经怀远),过柳州至江口与洛溶江合(洛溶江出义宁,经洛溶),下象州与都泥江合(都泥江出贵州程番府经南丹、来宾)始浊,乃入大藤峡。出峡抵浔州北门为黔江,亦名浔水,黔、郁二江合于浔东门而下苍梧,与府江合,乃出封川过广东入海。府江者,漓江也,漓水源兴安之海阳山,一水相离,北入楚为湘江,南入桂为漓江。漓江南下,秦始皇命史禄凿为灵渠,取桂林、象郡。后唐李渤筑斗门其间,经广右省城,亦名桂江,下平乐而至梧,由肇庆、广州二郡而后出海,几八百里。海潮乃一日两至苍梧,虽山多而拔地无陂陀故也。
  广右山,正北自黔中生,桂林西北自贵竹生,柳、庆、南、浔正西自广南生,太平诸土州俱本省止。惟黔中一支从武冈出湘、漓二水间、起海阳山为南龙正脉,迤逶东行作九疑。九疑北四水流楚,南四水流广,再东则大庾是也。其西南自交?而入者则为思明、郁林、廉、雷、高、肇而止于石门。
  自灵川至平乐皆石山拔地而起,中乃玲珑透露,宛转游行。如栖霞一洞,余秉炬行五里余,人物飞走,种种肖形,锺乳上悬下滴,终古累缀,或成数丈,真天下之奇观也。广右山多蛇虺,独不藏匿,洞中极其清洁。若舟行阳朔江口,回首流盼,恐所称瀛海、蓬莱三岛不佳于是。
  土官争界、争袭,无日不寻干戈,边人无故死于锋镝者,何可以数计也。春秋、战国时事当是如此,若非郡县之设,天下皆此光景耳。当知秦始皇有万世之功。
  云、贵土官各随流官行礼,禀受法令,独左、右江土府州县不谒上司,惟以官文往来,故桀骜难治,其土目有罪,径自行杀戮,时有以官祖母、官母护印者,其族类文移亦称官弟、官男。
  右江土兵喜于见调,调土兵,人给行粮俱为土官所得,兵自赍粮以往,且献名倍役者之数,以规粮给,即岁额戍守之兵,亦残衰不堪用。然国家立法初意,第欲使之分其民以为我役,姑以戍守为名耳。左江兵弱,更不堪调。
  土州民既纳国税,又加纳本州赋税,既起兵调戍广西,又本州时与邻封战争杀戮,又土官有庆贺、有罪赎,皆摊土民赔之,稍不如意即杀而没其家,又刑罚不以理法,但随意而行,故土民之苦视流民百倍,多有逃出流官州县为兵者。
  右江土州县据险、法严,土民无如其官何,而官抗国法。左江土州县官畏国法,然势弱,往往为土民逐驱弑逆,而官又无如民何。此两江土官之大较也。
  奉议卫设于贵县,驯象设于横州,南丹设于宾州,皆在左、右两江之中,要使控制蛮夷,声息援接,五屯以备藤峡,昭平以续江道,建置俱不为无意。
  三江蜑户其初多广东人,产业牲畜皆在舟中,即子孙长而分家,不过为造一舟耳。婚姻亦以蜑嫁蜑,州县埠头乃其籍贯也,是所谓浮家泛宅者。吴船亦然,然多有家在岸。 
   广右山俱无人管辖,临江山官府召商伐之,村内山商旅募人伐之,皆任其自取,至于平原旷野,一望数十里不种颗粒,僮人所种止山衡水田,十之一二耳,又多不知种麦粟,地之遗利可惜也。
  地产蚺蛇性善淫,土人缚草为刍灵,粉饰之,蛇见则抱而戏,人径裂胸而取其胆,蛇对面而不知也。若击而取之,击头则胆随头,击尾则胆随尾,久而死,胆亦化矣,徒遗水,胆不足用也。取蛇而笼之,如路遇妇人,笼内顿跌几欲绝。孔雀、鹧鸪、白鹇、翠鸟多出东、西粤,但养之不甚驯,亦不能久存。
  古田既征,议善后者,以广右盐利归之官,藩司每年出银五万两,命一府佐领至广买而易之,计利出入几二万,故迩来兵饷稍足。
  广东用广西之木,广西用广东之盐,广东民间资广西之米谷东下,广西兵饷则借助于广东。广东人性巧,善工商,故地称繁丽,广西坐食而已。
  永以西尽于粤江,妇女裙裤咸至膝,膝以下跣而不履,头笄而耳填则全。
  广右山川之奇,以赏鉴家则海上三神山不过,若以堪舆家,则乱山离立,气脉不结。府江两岸石阜如锦、如旗、如鼓、如鞍、如兜鍪、如叠甲、如蘭錡,无非兵象,宜徭僮之占居而世为用兵之地也。江南虽多山,然遇作省会处,咸开大洋,驻立人烟,凝聚气脉,各有泽薮停蓄诸水,不径射流。即如川中,山才离祖,水尚源头,然犹开成都千里之沃野,水虽无潴,然全省群流总归三峡一线,故为西南大省。独贵州、广西,山牵群引队向东而行,并无开洋,亦无闭水,龙行不住,郡邑皆立在山椒水濆,止是南龙过路之场,尚无驻跸之地,故数千年暗汶,虽与吴、越、闽、广同时入中国,不能同耀光明也。
  广右石山分气,地脉疏理,土薄水浅,阳气尽泄,顷时晴雨叠更,裘扇两用,兼之岚烟岫雾,中之者谓之瘴疟,春有青草瘴,夏有黄梅瘴,秋有黄茅瘴,秋后稍可尔。中之者不宜遽表,宜固元气、节食寡欲、戒动七情,稍服平胃、正气二散。俗忌夜食,食必用槟榔消之,忌早起,起即用杯酒实之。孙直指刻《岭南卫生方》可览。
  府江两岸六百里湍流悍激,林木翳暗,徭僮执戈戟窜伏,钩引商船,劫夺盐米,甚至杀官伤吏,屡剿不止,只为深林密箐,彼得伏而下,我不得寻而上也。万历戊子,韩少参绍议召商伐去沿江林木,开一官路,令舆马通行。平乐抵昭潭二百里,昭潭抵苍梧界三百三十五里,各冲会哨六百四十里,自贺县抵东安乡又抵庞冲共二百三十六里。总之凿石五千二百五十二丈,为桥梁四百七十有五,铺亭一百三十有三,渡船十有三,率用戍守士卒,止用库银六千两。松林、鼓锣二峡尤称险绝,并力凿之。自此徭僮种田输租,不敢出劫舟船,昼夜通行,可谓耀暗汶于光明者矣。
  广右一路可通贵州,一路通云南,一路通交趾。其通贵州者,乃由田州横山驿八十里至客庄驿,五十里归洛驿,一百二十里往泗城州{店土}驿,一百二十里路城驿,一百二十里安隆长官司,四十里打饶寨,六十里北楼村,五十里过横水江至板柏村,七十里板屯土驿,六十里洞洒村,二十里安龙所,六十里鲁沟至贵州。孙直指欲通此,使有事之日不单靠贵竹一路,甚善。第贵竹大路,乃当兵威大创之后,其西八站,又奢香自开。今太平无事时忽有此举,土官疑其改土为流,阳顺而阴挠之,故终无成。且安隆三日路亦自崎岖,不可开也。
  桂林石细润,玲珑奇巧,虽雕缋不如,胜于太湖数倍,一种名灵芝盆,觚岸如荷翻状,其氵夸隙成九曲之池,大小随趣,以置净室前,种小花树其上,养金鱼数十头,亦奇赏也。
  桂林无地非山,无山而不雁荡,无山非石,无石而不太湖,无处非水,无水而不严陵、武夷。百里之内,独尧山积土成阜,故名天子田,独七星山一片平芜,故名省春岩。平乐以上,两岸咸石壁林立,则溪中皆沙滩无石,舟堪夜发。平乐以下,两岸土山迤行,则江中皆石矶岩笋,动辄坏舟。李序斋闻余言笑曰:“尚欠二句。”余曰:“何也?”李曰:“无县非人,无人而不徭僮,无人无妇,无妇而不蓬跣。”众乃大噱。
   靖江府御门而见藩臬,坐受一拜,以次而起,虽禄千石,爵视郡王,其尊贵乃在诸亲藩之上。宗室二千人,岁食藩司禄米五万两,故藩贮不足供,而靖宗亦多不能自存者。
  广右异于中州,而柳、庆、思三府又独异。盖通省如桂平、梧、浔、南宁等处,皆民夷杂居,如错棋然,民村则民居民种,僮村则僮居僮耕,州邑乡村所治犹半民也。右江三府则纯乎夷,仅城市所居者民耳,环城以外悉皆徭僮所居,皆依山傍谷,山衡有田可种处则田之,坦途大陆纵沃,咸荒弃而不顾。然僮人虽以征抚附籍,而不能自至官输粮,则寄托于在邑之民,僮借民为业主,民借僮为佃丁,若中州诡寄者然,每年止收其租以代输之官,以半余入于己。故民无一亩自耕之田,皆僮种也,民既不敢居僮之村,则自不敢耕僮之田,即或一二贵富豪右有买僮田者,止买其券而令入租耳,亦不知其田在何处也。想其初改土为流之时,止造一城,插数汉民于夷中则已,是民如客户,夷如土著,田非不经丈量,亦皆以空牒塞责,故幅员虽广而征输寡、逋负多。
  怀远、荔波二县皆土夷,县官不入境,止亻就居于邻县,每年入催钱粮一次而已。然复怀远易,荔波难。荔波无一民,皆六种夷杂居,自思恩县西去,陆行数百里,深则重沟,高则危岭,夜则露宿,昼无炊烟,人多畏而不敢入。怀远旧县去融县止百里,新县虽深入二百里,乃有民三村,且县前大榕江,上通楚靖下达柳、象,舟行又便,而怀、治二堡哨兵二百,领以千户,缓急可恃,故比荔波易。余业已择于汇县水口立怀远城,将江中所过板税之,岁得百金,可备公费,委之怀远尉郑良悫,行之有绪矣,而转滇中,故未竟事而行,后闻龚宪副一清终其事。
  瑶僮之俗,祖宗有仇,子孙至九世犹兴杀伐,但以强弱为起灭,谓之打冤。欲怒甲而不正害甲也,乃移祸于乙,而令乙来害甲,谓之著事。白昼掠人于道,执而囚之,必索重赂而赎乃归,谓之堕禁。两村相杀,命毙不偿,毙者以头计,每头赔百两或几十两,以积数之多寡多贵,实无两也,而以件代之,如豕一为一两,而一鸡一布亦为一两也。抚安僮老为其和毕,则截刀为誓,始不报冤,谓之赔头。谚云:“瑶杀瑶,不动朝,僮杀僮,不告状。”
  语云,十年不剿则民无地,二十年不剿则地无民。又云,征蛮法,全剿不如歼魁,明捕不如暗执。土官干戈,无日不寻,然止自相屠戮,渠各自有巢穴在,不敢出向中州,可以无虑。惟有瑶僮为梗,然亦禽兽,无雄举远志,不过劫掠牲畜而已。自韩襄毅之征藤峡,王文成之设九司,嗣后大举虽无,小丑间作。至世庙末,劫藩司,杀黎大参极矣。迩乃征处古田、征府江、征怀、征八寨,召商伐木,江河道路始通。前者,各瑶僮往来江边,钩船截路,杀人越货,即邮筒,非集兵不行,惟古田一举,大快积愤,盖诸瑶据险,初不虞官兵之遂入也。
  瑶僮之性,幸其好恋险阻,傍山而居,倚冲而种,长江大路,弃而与人,故民夷得分土而居,若其稍乐平旷,则广右无民久矣。
  蛊毒,广右草有断肠,物有蛇、蜘蛛、蜥蜴、蜣?良,食而中之,绞痛吐逆,面目青黄,十指俱黑。又有挑生蛊,食鱼则腹生活鱼,食鸡则腹生活鸡。验蛊法,吐于水,沉不浮,与嚼豆不腥、含矾不苦皆是。治蛊:饮白牛水血立效。王氏《博济方》“归魂散”《必用方》“雄珠丸”皆要。
  余善水刻漏。李月山谓,滇中夏日不甚长。余以漏准之,果短二刻,今以月食验之,良然。万历二十年五月十六望,月食,据钦天监,行在乙亥夜,月食八分一十九杪,月未入见食七分一十七杪,月已入不见食一分二杪。初亏在寅一刻五更三点,正东。食甚在卯初刻,在昼,复圆卯正三刻,正西。食甚月离黄道箕宿七度八十八分二十七杪。据此,称月食不见一分乃卯初。余在云南救护月生光一半以上,不及三分尚见。岂地高耶?抑算者入昼总以不见称耶?又已食八分,天止将明,未及昼也。则信似日稍短耳。
  两山夹邱垅行,俗谓之川。滇中长川有至百十余里者,纯是行龙,不甚盘结,过平夷以西,天地开朗,不行暗黮中,至漾濞以西,又觉险峻崚嶒,然虽险,犹不暗也。行东西大路上,不热不寒,四时有花,俱是春秋景象。及岐路走南北土府州县,风光日色寒热又与内地差殊。土官多瘴。余入景东,过一地长五里,他草不生,遍地皆断肠草,舆人驰过如飞。似此之地,安得不成瘴也?断肠草之叶为火把花,干为酒吊藤,根名断肠草,滇人无大小,裙袖中咸赍些须以备不测之用,其俗之轻生如此。 
   采矿事惟滇为善。滇中矿硐,自国初开采至今以代赋税之缺,未尝辍也。滇中凡土皆生矿苗。其未成硐者,细民自挖掘之,一日仅足衣食一日之用,于法无禁。其成硐者,某处出矿苗,其硐头领之,陈之官而准焉,则视硐大小,召义夫若干人,义夫者,即采矿之人,惟硐头约束者也。择某日入采,其先未成硐,则一切工作公私用度之费皆硐头任之,硐大或用至千百金者,及硐已成,矿可煎验矣,有司验之。每日义夫若干人入硐,至暮尽出硐中矿为堆,画其中为四聚瓜分之,一聚为官课,则监官领煎之以解藩司者也,一聚为公费,则一切公私经费,硐头领之以入簿支销者也,一聚为硐头自得之,一聚为义夫平分之。其煎也,皆任其积聚而自为焉,硐口列炉若干具,炉户则每炉输五六金于官以给?而领煅之。商贾则?古者、屠者、渔者、采者,任其环居矿外,不知矿之可盗,不知硐之当防,亦不知何者名为矿徒。是他省之矿,所谓“走兔在野,人竞逐之”,滇中之矿,所谓“积兔在市,过者不顾”也。采矿若此,以补民间无名之需、荒政之备,未尝不善。
  金沙江源吐蕃,过丽江、北胜、武定、乌撒、东川入马瑚江,出三峡,滇池水过安宁入武定合之。云南旧有议开此江以通舟楫,使滇货出川以下楚、吴者。余初喜闻其议,会黄直指复斋锐意开之,已遣人入闽取舟工柁师而黄卒。余同年郭少参朝石欲必终其事,余多方侦之,绘为图,乃知此江下武定境皆巨石塞江,奔流飞驶,石大者纵横数丈,小者丈余,间有平流可施舟楫处,仅一二里绝流横渡者也。若顺流而下,两岸皆削壁,水若悬注,巨礁?岩承其下,自非六丁神将安能凿此?过万人嵌,深潭百丈,杉板所陷,舟无不碎溺者。又皆夷人所居,旁无村落,即使江可开,舟亦难泊,适为夷人劫盗之资也。天下有谭之若美而实不然者,类如此。滇有两金沙江,东江出东海,即此;西江下缅甸,过八百媳妇入南海。东江狭而险,西江平而阔,隔岸视牛马如羊,然皆源自吐蕃,中隔澜沧与怒江二江,地尚千里,而当时条陈开江有作一江论者,谓恐通缅人。最可笑。
  滇云地旷人稀,非江右商贾侨居之则不成其地,然为土人之累亦非鲜也。余谳囚阅一牍,甲老而流落,乙同乡壮年,怜而收之,与同行贾,甲喜得所。一日,乙侦土人丙富,欲赚之,与甲以杂货入其家,妇女争售之,乙故争端,与丙竞相推殴,归则致甲死而送其家,吓以二百金则焚之以灭迹,不则讼之官。土?人性畏官,倾家得百五十金遗之,是夜报将焚矣,一亲知稍慧,为击鼓而讼之,得大辟,视其籍,抚人也。及侦之,其事同、其骗同、其籍贯同,但发与未发、结与未结、或无幸而死、或幸而脱,亡虑数十家。盖客人讼土人如百足虫,不胜不休。故借贷求息者,常子大于母,不则亦本息等,无锱铢敢逋也。独余官澜沧两年,稔知其弊,于抚州客状,一词不理。
  省会吉壤莫过于五云山下。当黔国封赏时,圣祖命以自择城中善地造府第,画图进呈。黔国乃择此地,拓架大厦数层,比进呈,圣祖览图,以朱笔横作一画于其层院中,云前面作云南布政司。以故黔国宅至今无大门,惟作曲街,开东向出,其图至今藏于沐氏。
  乐土以居,佳山川以游,二者尝不能兼,惟大理得之。大理,点苍山西峙,高千丈,抱百二十里如弛弓,危岫入云,段氏表以为中岳。山有一十九峰,峰峰积雪,至五月不消,而山麓茶花与桃李烂熳而开。东汇洱河于山下,亦名叶榆,绝流千里,沿山麓而长,中有三岛、四洲、九曲之胜。春风挂帆,西视点苍如蓬莱、阆苑,雪与花争妍,山与水竞奇,天下山川之佳莫逾是者。且点苍十九峰中,一峰一溪飞流下洱河。而河崖之上,山麓之下,一郡居民咸聚焉。四水入城中,十五水流村落,大理民无一垅半亩无过水者,古未荒旱,人不识桔槔。又四五月间,一亩之隔,即倏雨倏晴,雨以插禾,晴以刈麦,名甸溪晴雨。其入城者,人家门扃院落捍之即为塘,甃之即为井。谓之乐土,谁曰不然?余游行海内遍矣,惟醉心于是,欲作菟裘,弃人间而居之。乃世网所撄,思之令人气塞。 
   迤西土官惟丽江最黠,其地山川险阻,五谷不产,惟产金银。其金生于土,每雨过则令所在犁之,输之官,天然成粒,民间匿铢两者死,然千金之家亦有饿死者。郡在玉龙山下,去鹤庆止五十里而遥,然其通中国只一路,彼夷人自任往来,华人则叩关而不许入,一人入,即有一关吏随之,随则必拉以见其守,见则生死所不可知矣,故中国无人敢入者。且均一郡守职也,而永宁、蒙化等守咸君事之,元旦生辰,即地隔流府者不敢不走竭,其竭也,抹颡叩头,为其扶舆而入,命之冠带则冠带而拜跪,命之归则辞,不命咸不敢自言。其自尊不啻皇家,坐堂则乐作,而乐人与伺班官吏、隶卒咸跪而执役,不命之起,则终日不起,以为常。其父子不相见,见则茶酒咸先尝之,祖父以来皆十年,以外则相弑。而其毒药又甚恶,勘其事者,如大理、鹤庆二太守,咸毒杀之,鹤庆缙绅亦往往中其毒。鹤庆人亡论贵贱大小,咸丽江腹心,金多故也。余备兵澜沧,正渠助千金饷于朝廷,欲请敕加大参衔,奏下部行,院道相视,莫敢发,余乃备笔驳罢之。遂毁敕书。后陪巡鹤庆,最为戒心,乃得生还。幸也,他如沅江、庆南亦不逞,然无甚于丽江者。
  丁苴、白改盗山箐在临安、南安、新化之间,乃百年逋寇,辛卯夏因缅报调兵,后缅退而兵无所用,吴中丞遂檄邓参戎子龙移师袭之。夷盗止长于弓弩,不知火器,邓击以大炮,声震山谷,盗骇谓后山崩,巢穴当毁,乃四散走,遂悉荡平之。人谓吴好用兵邀功,然此举良为得策。
  永昌即金齿卫。金齿者,土夷漆其齿也。诸葛孔明征孟获破藤甲军,今其夷人漆藤缠身,尚有藤甲之遗。余闻之同年保山令杨君文举也。其初只南征一军处于此地,谓之诸葛遗民,今则生齿极繁。然其地乃天地穷尽处,而其人反红颜白皙,得山川清丽之气,而言语服食悉与陪京同。其匠作工巧,中土所无有,皆乐土地。自有缅莽之乱,调兵转饷,闾阎始惫。
  琥珀、宝石旧出猛广井中,今宝井为缅所得,滇人采取为难,而入滇者必欲得之,大为永昌之累。余在滇中闻其前两直指皆取琥珀为茶盏,动辄数十,永民疲于应命,可恨也。
  各盐井惟五井多盗。其盗最黠而横,其穴前临井、后倚深林大箐,巨阪遥岑,过此则为吐蕃之地,故缓之则劫人,急之则走番,追兵见箐不敢深入,最为害也。路内即箐贼,尝坐箐中射过客而颠越其货,又其射皆毒弩。技最精,夷贼习射者,于黑夜每三十步插香一枝,九十步插三香,黑地指火影射之,一矢而三香俱倒方为上技。余已约邓参戎子龙,欲从永昌捷径抄番人后袭之,以濒行,不果。
  莽酋王南海去永昌尚万里,行阅两月,与东北走京师同。但半月而至金沙江,则缅与中国之界也。其初,莽瑞体者,亦缅甸六宣慰之一,世宗朝为猛广所杀『,只骑不留,乃求救于中朝,廷议不之许,其人遂发愤,孤身走洞吴,起兵,不数年遂尽有南海之地,埽平诸夷,复仇猛广,固亦蛮貊一英雄也。今莽应龙即其子尔。诸葛孔明南征至江头城,与今莽都海岸仅隔六日之程,若王靖远所到则与此尚远,为其地远,莽人亦不能深入,惟是岳凤句之,曾一至姚关,余则皆莽酋分布之。部曲近金沙江者,过江盗杀诸土寨而劫掠之耳,势不得不出兵应之。而滇中兵每出则于蛮哈,其地在蛮哈山下,江之北岸,最毒热多蝇,人右手以匕食,则左手乱挥蝇,稍缓,则随饭入喉中。即土人,遇热甚亦翦发藏入水避之。而缅之犯又每于夏热之时,内地兵一万,至其地者常热死其半,故调一兵,得调者先与七八金安其家,谓之买金钱,盘费、刍菽不与焉。故调兵一千,其邑费银一万,而此土兵不甚谙于战陈,不调则流兵少,不足以当,数年间内地民缘此以糜烂穷极,是调兵之难,一难也;永昌至蛮哈半月,省城左右至永昌又半月,山阪险峻,运米一石,费脚价八金,仅一兵三月粮耳,滇兵之调每以数万计,是转饷之难,二难也。坐是,蕃臬以至士民无不畏用兵,而大中丞与永兵备则云:“今日失一寨,十年后亦追谓某抚某道手失也,而兵不得不用,彼无职掌者可高议不用兵也。”如是,则亦不得而尽外之,但须以不用之心行不得已之事。盖永以外将帅偏裨,无不乐用兵以渔猎其间者,故缅至,每每作虚报。如辛卯夏,余闻缅二千人渡江,而参戎报二十万也。永以内总戎大将又喜,一出兵则渠随路?削人,以张皇其事。是在大中丞主持之,弗为虚报所惑而遽调兵,以镇定行之,则内地之福也。即今屯田三宣,饷得策矣,而兵之调,岁岁骚动,终非久长之画。以余之意,必起自金沙江,将三宣夷寨尽迁内地,四方空千里不留一人,则彼既不得因粮于敌,若转饷而至,其受累与我同,缅夷盗劫之辈庶其阻江而止乎?大宁神京拥护,哈密屡世属夷,本朝业已弃之,无非权其利富之重轻,于云南万里外千里荒服之地,何有不然?滇人终无息肩之期矣。 
   缅人于壬辰岁以贡物入,余时在澜沧。犒之牙象一,母象一。番布古喇锦、金段诸布帛皆与中国异,一金瓯嵌碎宝极工。盖先是张宪使文耀遣黎邦桂入缅探事,黎说之而来。据邦桂对余云:“莽酋应龙在五层高楼上,柱皆金髹,呼邦桂与席地坐,谓渠未尝侵中国,乃其部下为盗也。渠亦是汉地,乃诸葛孔明所到,有碑立江头城。一金塔高数十丈,照耀天日,众酋所依归,其人只片布裹身,无上衣下裳。酋持斋念佛,不用兵,用时,例以大缅莽一击,声闻数十里,如中国之烽燧者,则千里外夷兵皆自裹粮而来,不若中国转饷之难也。缅莽者,即以为大铜鼓之号。”邦桂之言虽真伪不可知,然其物已千金之外,非虚也。当事者必驳之,谓邦桂私物,误矣。如此等事,使为之处置得宜,令其钤束部曲,受其封贡,西南可以遗数岁之安。既不能以大胆肩之,毕竟此物亦为之含糊泯灭,夷酋安得不忿然以逞,及其羽书一至,然后周章兵饷,徒疲内地之民,是当事者之谋国不良而自取破败也。
  广南守为侬智高之后,其地多毒善瘴,流官不敢入,亦不得入,其部下土民有幻术,能变猫狗毒骗人,往往爰书中见之,然止以小事惑人,若用之大敌偷营劫寨,未能也,有自变,亦有能变他人者。此幻术迤西夷方最多,李月山备兵于滇,亲见之,载在《丛谈》及某《篷窗日录》最长。撮附于左。
  云南十四府、八军民府、五州,惟云南、临安、大理、鹤庆、楚雄五府嵌居中腹地,颇饶沃,余俱瘠壤警区。在大云南一省夷居十之六七,百蛮杂处,土酋割据,但黔、宁遗法,沐氏世守,比广西、贵州土官不同,差有定志。而西有澜沧卫,联属永安、丽江以控土番,南有金齿、腾冲以持诸甸,东有沅江、临安以扼交趾,北有曲靖以临乌蛮,各先得其所处。惟寻甸、武定防戍稍疏,木邦、孟密性习叵测,元江、景东土酋称桀,老挝、车里姻好,安南、阿迷、罗台瘴疠微梗,广南、富州界临右江。所当加意。
  沅江、丽江、蒙化、景东等府,师宗、弥勒、新化、宝山、巨津、和曲、禄劝、兰顺等州,元谋等县,役无定纪,故科无定数。惟大理、太和十年一役,邓川、宾州、腾越、北胜、赵姚、浪穹、永平五年一役,云南县三年一役,余州县一年一役。
  贸易用贝,俗谓贝以一为庄,四庄为手,四手为苗,五苗为索,盖八十贝也。
  全省四路。一自贵州乌撒卫入曲靖沾益州,为通衢。乌撒卫实居四川乌撒府之地。又一自贵州普安入曲靖。又一自广南府路出广西安隆、上林、泗城。今黔国禁不由。又一自武定路从金沙江出四川建昌卫。今亦莽塞。
  六诏乃西南夷云南全省之地。夷语谓王为诏,其都在大理、丽江、蒙化三府及四川行都司建昌等卫,而居大理尤久。六诏俱姓蒙氏,凡名,嗣代各顶父名下一字。蒙舍韶在蒙化府,浪穹诏在浪穷县,邓赕诏在邓川府,施浪诏在浪渠县,麽些诏在丽江府,蒙隽诏在建昌卫。六诏惟蒙舍居南,蒙舍至皮罗阁始强盛,灭五诏,尽有其地,遂总名南诏,迁居太和城,子阁罗凤用段俭魏为相,获唐西泸令郑回而尊之,至其孙异牟寻创立法制,修议礼乐,设三公、九爽、三托诸府之官以分其任,回复劝寻归唐,是开南诏声名文物者,段、郑之力居多。蒙氏历年二百五十,而郑氏、赵氏、杨氏迭兴,皆不久,至石晋天福间段氏始立,元世祖得南诏降,段为总管,迄我朝尚为镇抚不绝。
  诸省惟云南诸夷杂处之地,布列各府,其为中华人惟各卫所戍夫耳。百夷种曰僰人、爨人,各有二种,即黑罗罗、白罗罗。麽些、秃老、紫门、蒲人、和泥蛮、土獠、罗武、罗落、撒摩、都摩、察侬人、沙人、山后人、哀牢人、哦昌蛮、懈蛮、魁罗蛮、傅寻蛮、色目、?河、寻丁蛮、栗{此夕},大率所辖惟?、罗二种为多。僰人与汉人杂居,充役公府。罗罗性疑,深居山寨,人得绐而害之。广南、顺宁诸府,俗好食虫,诸处好食土蜂。南徼缅甸、木邦、老挝、车里、八百、千崖、陇川、孟艮、孟定,俱女服外事。
   云南风气与中国异,至其地者乃知其然。夏不甚暑,冬不甚寒,夏日不甚长,冬日不甚短,夜亦如之,此理殆不可晓。窃意其地去昆仑伊迩,地势极高,高则寒,以近南故寒燠半之,以极高故日出日没常受光先而入夜迟也。镇日皆西南风,由昆明至永昌地渐高,由通海至临安地渐下,由临安至五邦、宁远地益下,下故热。五邦以南,民咸翦发以避暑瘴。宁远旧属临安府,黎利叛,陷入安南,分为七州。林次崖谓钦州四洞原内属,不知宁远大于四洞多矣。地多海子,盖天造地设以润极高之地,亘古不淤不堙,犹人之首上脉络也。水多伏流,或落坎,辄数十百丈飞瀑,流沫数十里。
  云南一省以六月二十四日为正火把节。云是日南诏诱杀五诏于松明楼,故以是日为节。或云孟获为武侯擒纵而归,是日至滇,因举火祓除。或又云是梁王擒杀段功之日,命其属举火以禳之也。二十后,各家俱燃巨燎于庭,人持一小炬,老幼皆然,互相焚燎为戏,烬须发不顾,贫富咸群饮于市,举火相扑达旦,遇水则持火跃之。黑盐井则合各村分为二队,火下斗武,多所杀伤,自普安以达于云南,一境皆然,至二十五乃止。
  麓川俗,其下称宣慰曰昭,其官属则有昭孟、昭录、昭纲之类。乘则以象,虽贵为昭孟,领十余万人,赏罚任意,见宣慰莫敢仰视,问答则膝行,三步一拜,退亦如之,贱事贵、少事长皆然。小事则刻木为契,大事则书缅字为檄,无文案。男贵女贱,虽小民视其妻如奴仆,耕织、贸易、差徭之类皆系之,虽老非疾病不得少息,生子三日后,以子授其夫,耕织自若。男子皆髡首黥足。人死则饮酒作乐,歌舞达旦,谓之娱死。其小百夷、阿昌、蒲缥、哈喇诸风俗与百夷大同小异。(《月山》)
  南甸宣抚司有妇人能化为异物,富室妇人则化牛马,贫者则化猫狗。至夜,伺夫熟睡,则以一短木置夫怀中,夫即觉仍与同寝,不觉,则妇随化去,摄人魂魄至死,食其尸肉。人死则群聚守之,至葬乃已,不尔,则为所食。邻郡民有经商或公事过其境者,晚不敢睡,群相警戒,或觉物至则群逐之,若得之,其夫家急以金往赎,若登时杀死,则不能化其本形。孟密所属有地羊,当官道往来之地,其人黄睛,黧面,状类鬼,翦旧铜器联络之,自膝缠至足面以为饰。有妖术,能易人心肝肾肠及手足而人不知,于牛马亦然,过者曲意接之,赏以针线果食之类,不则,离寨而死,剖腹皆木石。车里、老挝风俗大抵相同。过景东界,度险数日皆平地,贵贱皆楼居,其下则六畜,俗多妇人,下户三四妻,不妒忌,头目而上或百十人供作,夫死则谓之鬼妻,皆弃不娶,省城有至其地经商者赘之,谓之上楼,上楼则翦发不得归矣,其家亦痛哭为死别也。凡食牲,不杀,咒而死,然后烹。楚雄迤南□夷名真罗武,人死则裹以獐、鹿、犀、兕、虎、豹之皮,抬之深山弃之,久之随所裹之皮化为其兽而去。又蒲人、缥人、哈喇,其色俱正黑如墨,有被杀者,其骨亦黑,盖乌骨鸡类。
  贵州古罗施鬼国。自蜀汉夷酋有火济者,从诸葛武侯征孟获有功,封罗甸国王,历唐、宋皆不失爵土,洪武初,元宣慰使霭翠与其同知宋钦归附,高皇帝仍官之为贵州宣慰使司,隶四川,其思州宣慰使为田仁智,思南宣慰使为田茂安,暨镇远等府隶湖广,普安、镇宁等州隶云南。霭翠死,妻奢香代立,宋钦死,妻刘氏代立。刘氏多智术,时马烨以都督镇守其地,欲尽灭诸罗酋,代以流官,乃以事裸挞奢香,欲激怒诸罗夷为兵端,诸夷果怒欲反,刘氏止之,为走?京师,上令招奢香至,问曰:“汝诚若马都督,我为汝除之,何以报我?”奢香曰:“世戢罗夷不敢为乱。”上曰:“此汝常职,何云报也?”奢香曰:“贵州东北有间道可通四川,愿刊山通道,给驿使往来。”上许之,谓高后曰:“吾知马督无他肠,然何惜一人以安一方。”乃召马斩之,遣奢香归。诸夷大感,为除赤水、乌撒道,立龙场九驿达蜀。今安氏即霭翠后。
  贵州设山上中高而外低如关索。乃贵镇山四水倾流,内无停蓄,北二水一出涪江、一出泸江,东一水出沅江,南二水一出左江、一出右江。有水源而无水口,故是行龙之地,非结作之场也。 
   贵州多洞壑,水皆穿山而过,则山之空洞可知。如清平十里云溪洞,水从平越会百里来,又从地道潜复流,云洞尽处,水声汤汤如溪流,洞右偏,土人又累石为堤,引支水出洞南,灌田甚广。新添毋珠洞,发卫六七里,陟降高崖即见流水入山椒穿洞过,出水处亦一洞,乃名毋珠,尝有樵者至洞中,数石子随一大石,似子逐母,夜有珠光,故名也。最奇者,普安碧云洞为一州之壑,州之水无涓滴不趋洞中者,乃洞底有地道,隔山而出,洞中有仙人田,高下可数十畦,石塍回曲界限,俨如人间,岂神仙所尝种玉禾者耶?其无水而旷如者,偏桥飞云洞。由月潭寺左拾级而登,仰视层岩如峰房燕窠,级穷,上小平台,石栏围绕,台后,岩嵌入?绝,岩上如居人,重檐覆出,而石乳悬窦,怪诡万状,洞前立二石,突兀更奇。他如镇远凌圆洞、清平天然洞、安庄双明洞与平坝喜客泉、安庄白水,或道左而未过,或舆过之而未穷其胜,不能一一纪之。
  出沅州而西,晃州即贵竹地;顾清浪、镇远、偏桥诸卫旧辖湖省,故犬牙制之。其地止借一线之路入滇,两岸皆苗。晃州至平夷十八站,每站虽云五六十里,实百里而遥,士夫商旅纵有急,止可一日一站,破站则无宿地矣。其站皆以军夫。辰州以西,轿无大小,官无贵贱,舆者皆以八人,其地步步行山中。又多蛇、雾、雨,十二时天地暗{勿目},间三五日中一晴霁耳,然方晴倏雨,又不可期,故土人每出必披毡衫,背?笠,手执竹枝,竹以驱蛇,笠以备雨也。谚云:“天无三日晴,地无三尺平。”其开设初只有卫所,后虽渐渐改流,置立郡邑,皆建于卫所之中,卫所为主,郡邑为客,缙绅拜表祝圣皆在卫所。卫所治军,郡邑治民,军即尺籍来役戍者也。故卫所所治皆中国人,民即苗也,土无他民,止苗夷,然非一种,亦各异俗,曰宋家,曰蔡家,曰仲家,曰龙家,曰曾行龙家,曰罗罗,曰打牙犵狫曰红犵狫,曰花犵狫曰东苗,曰西苗,曰紫姜苗,总之槃瓠子孙。椎髻短衣,不冠不履,刀耕火种,樵猎为生,杀斗为业。郡邑中但征赋税,不讼斗争。所治之民,即此而已矣。
  本朝勾取军伍总属虚文,不问新旧,徒为民累。惟贵竹卫所之军与四川、云南皆役之为驿站舆夫,粮不虚糜而岁省驿传动以万计,反得其用。
  夷人法严,遇为盗者,绷其手足于高桅之上,乱箭射而杀之。夷俗射极巧,未射其心膂不能顷刻死也,夷性不畏亟死,惟畏缓死,故不敢犯盗。贵州南路行,于绿林之辈防御最难,惟西路行者,奢香八驿,夫、马、厨、传皆其自备,巡逻干扌周皆其自辖,虽夜行不虑盗也。夷俗固亦有美处。
  贵州土产则水银、辰砂、雄黄,人工所成,则缉皮为器,饰以丹朱,大者箱柜,小者筐匣,足令苏、杭却步。雄黄一颗重十余两者佩之宜男,土官中有为盘为屏以镇宅舍者。砂生有底如白玉,台名砂床,箭头为上,墙壁次之。虽曰辰砂,实生贵竹。
  关索岭,贵州极高峻之山,上设重关,挂索以引行人,故名关索,俗人讹以为神名,祀之。旁有查城驿,名顶站,深山邃箐,盗贼之辈实繁有徒,缙绅商贾过者往往于此失事,?而以一卫尉统逻卒获之。
  安宣慰,唐时人家,渠谓:“历代以来皆止羁縻,即拒命,难以中国臣子叛逆共论。”故时作不靖,弗安礼法。其先宣慰不逞,阳明居龙场时向贻书责之。其彼安国亨格诏旨,朝廷遣使就讯之,令其囚服对簿,赦弗征,而国亨后亦竟桀骜如故,院司弗能堪。今安疆臣袭,又复悖戾,不遵朝廷三尺,如贵竹长官司改县已多年,而疆臣犹欲取回为土司,天下岂有复改流为土者?故江长信疏欲剿之,未知廷议究竟何似。
  养龙坑长官司有坑在两山之间,停蓄渊深,似有蛟龙在其下,当春时,腾驹游牝,夷人插柳于坑畔,取牝马系之,已而云雾晦暝,类有物蜿蜒与马接者,其生必龙驹。
  镇远,滇货所出,水陆之会。滇产如铜、锡,斤止值钱三十文,外省乃二三倍其值者。由滇云至镇远共二十余站,皆肩挑与马骡之负也。镇远则从舟下沅江,其至武陵又二十站,中间沅州以上、辰州以下与陆路相出入,惟自沅至辰陆止二站,水乃经□盈口、竹站、黔阳、洪江、安江、同湾、江口共七站。故士大夫舟行者,多自辰溪起,若商贾货重,又不能舍舟,而溪滩乱石险阻,常畏触坏。起镇远至武陵,下水半月,上水非一月不至。
  思、石之间,水则乌江,发源播之南境,下合涪江,陆与水相出入,此川、贵商贾贸易之咽喉也,即古??夜郎地。思南府西有古牂柯郡城,汉末所筑者。古牂柯郡领扶欢、夜郎等县,或云夜郎在珍州,珍属播,与今思明接界。
  播州东通思南,西接泸,北走綦江,南距贵州,万山一水,抱绕萦回,天生巢穴,七日而达内地。然其地坐贵竹而官系川中,故杨酋应龙伺川中上司则恭,见贵竹则倨,川议赏,贵议剿,非一日矣。及王中丞继光仓卒举事,挫辱官兵,于是天讨难留,而又加以七姓五司素被伤残,赴阙请剿,然后酋畏惧天兵之至,情愿囚首抹腰听剿处分。盖彼酋因子死巴狱而又防七姓之侵陵,故死不敢入重庆而不惮囚服了事者,其情也,又何敢辄萌□变,而此中又曾拒王师,故心疑之而不敢前。余弟圭叔守重庆,觇知颠末,单车入往谕之,彼遂出松坎来迎。松坎者,此入三日而彼出五日程也。其后,乃于安稳搭盖衙门,听司道□台入而□□而罢。是行也,实贤于数万师矣。
离线我行我素

只看该作者 3 发表于: 2008-08-29
          卷六·四夷辑(缺)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《广志绎》,王士性著,周振鹤点校,出版社:中华书局,出版时间:2006年7月1日) 
 
       【附录一】

  王士性《广志绎》一书中对我国古代山川形胜、险要缓急与明都燕地的军事形势进行了精辟的论述;同时,他对我国北方边防与沿海御倭也提出了新的见解;书中还对我国南北各地尚武风气的异同和原因详加评述。他的这些论述,体现了他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地理学家,而且在军事地理思想方面也颇多建树。 
  王士性,浙江临海人,万历五年进士,是明代著名的地理学家。他在许多地方作过官,平生好游,足迹几遍于全国。所著《广志绎》一书,虽说是笔记体裁,但地理资料十分丰富,其中有许多论述明代山川名胜,关塞险要的内容,不仅为我们了解明代军事地理的情况提供了许多原始资料,也为我们研究王士性的军事地理思想提供了极大的方便。

  一、王士性论我国山川形胜与明都燕地
  
         山川形胜历来为舆地学者所重视,王士性生当明之乱世,十分留意我国山川形势的研究,在《广志绎》一书中有许多精辟的论述。
   山川形胜的险要缓急并不是亘古不变的,它常因政治环境和军事条件的变化而有所更易。就以疆域方面而论,明朝与汉、唐时期已不能相提并论。自“宋北失燕、云、山前、山后十城于辽;西北失银、夏、灵、盐四城,甘、凉、鄯、廓七城于元昊;西失松、叠十一城于羌;西南失滇云全省于段氏”,(卷1《方舆崖略》)疆土就比汉、唐大大缩小。明虽收复了许多宋朝失去的土地,但仍然“北弃千里之东胜,南弃二千里之交趾,东北弃五百里之朵颜三卫,西北弃嘉峪以西二千里之哈密”,(卷1《方舆崖略》)因此各地山川形势的险要所在也与汉、唐有所不同,战略防守的重点也应有所变化。王士性对此看得十分清楚,他认为关中业已失去了建都的条件,而明朝立都燕京才是正确的选择。关中自古号四塞之国,“盖东有函关,西有散关,南有武关,北有萧关,而长安居其中,其他如大震关之在陇右,瓦亭关之在固原,骆谷关之在周至,子午关之在南山,蒲津关之在同州,豹头关之在汉中,设险守固,皆在名义之内。”(卷3江北四省·陕西)明初建都南京,由于偏于东南,不便控制全国,朱元璋就曾想迁都西安,(卷115《兴宗孝康皇帝传》)但未克实现。朱元璋欲迁都不选择燕京而选择西安,主要是想避开蒙古人的“王气”。但核实而论,自唐中后期以来,中原王朝与北方少数民族的斗争重点已从西北转移到东北,选择燕京比西安更占有军事形胜。另一个原因,正如王士性所分析的,由于明朝疆域的缩小,关中的四塞形势已有所减弱,“关中三面居险,以东临六国诸侯言耳,非今之所称备边也。雍州山原皆从西北来,西北最高,羌虏据之,故关中视中原其势俯,视羌虏其势仰,甘、凉一路,云‘断匈奴右臂’,盖不得已而以人为险守也。近日虏据之,番常夺路横截而过,时或住牧其中,则西北之险,我已与虏共之矣。”(卷3江北四省·陕西)洛阳形势古也称险要,但范围狭窄,且“大抵入秦之道皆仰行”,(卷3《江北四省·河南》)其形势自又在关中之下。燕京则不然,在明代,其形势比关中更优。
  王士性论道:“燕有兴王之理,邵子明以堪舆言也,但不尽吐露耳。燕地,太行峙西北,大海聚东南,气势大于晋中、晋左、山右。河倚空向实,而燕坐实朝虚,黄花。古北诸关隘,峻险相连,庞原百里。晋已发唐、虞、夏矣,已家安得不之燕也?旧燕在蓟。今京师,乃石晋所赐辽人建为南都者,金、元因之,在今城西南。今京师正在唐渔阳、上谷之阳,犹上谷辖,比蓟规模更博大。天寿山自西山东折而来,龙翔凤舞,长陵一脉,真万年宝藏之地也,包络皤亘,倍蓰钟山。”(卷2《两都·北都》)燕京的形胜,主要是依托于太行山脉,“太行,首始河南,尾绕山海,而出数千里。其至京师则名西山,旧称第八陉。在燕原数十百里,势则连山巨阪,地轴天关,胜则春花夏果,秋云冬雪,良伟观也。居庸、紫荆、倒马为内三关,咸隶太行。大水如桑干、清浊漳,咸穿太行东出。”这样有利防守的天然形势,明朝的皇帝犹嫌不足。又以人为的力量,修建长城(即所谓“边墙”),东起鸭绿江畔,西迄祁连山麓,总长12700余里,分设九个边镇,驻兵防守,其中居庸关一带的城墙竟有三重之多(卷3《蓟州城》)正是在天然形势与人为的努力下,明朝自成祖永乐十九年(1421年)正式迁都以在燕地立都224年。 
 
  二、王士性论北方边防与沿海御倭
  
        朱元璋虽然将元人的势力逐出了中原内地,但漠北蒙古部落仍然相当强盛,不时牧马而南,侵凌中国。明廷亦因秦汉旧制,在北边修筑长城(“边墙”),分设九个边镇,驻兵防守。“边墙”是明朝在北方的主要防御设施,王士性关心北方边防,对九边的防御作用十分重视,在其《广志绎》一书中,不惟备载九边的走向、沿途驿站、各镇名称、营寨塞堡的数目,对各边镇的防御重点也有评述。明之“边墙”东起鸭绿江畔,西迄祁连山麓,其中山海关以东的部分工程简陋,历时既久,遗迹很少,山海关以西部分则“边墙”多有遗存。山海关以东属辽阳边路,辽阳地区的得失直接关系到山海关的防守,因而关系利害。王士性指出,“开原至辽阳四百五十里,城固无忧,辽阳至山海,常有零虏,然山海至开原皆平野无山”无险可峙,自需派重兵防守。蓟州大边,内外四重(其中内边三重,外边一重),“其关口营寨,皆倚山补筑”。防守坚固,自可无虞。宣、大二边,在二重边墙之内,但其雁门、宁武、偏头这外三关,“脉自雁门,乱山横,为北京、山西之界,亦倚山凑筑,大道为关,小道为口,有人马并通者,有止通人者,缓急险要不同”,应区别对待。延绥大边,“成化间修筑榆林等城,二十余堡,俱在二边之外,盖重边设险以守内地也”,也称得上防守坚固;固原大边有旧边、新边之分,“今新边近广武,包梁家泉诸水,士坚易守,直抵河岸,俱可耕种,止河冻乃守旧边。宁夏路在边墙东北之外,路外又有花马池,墙隔套虏”,可见也是牢固的。甘肃在凉大边七百里之外唐阳关,“左番右达,汉所称断匈奴右臂者是也,止线路通中国尔。平羌将军镇之。”(卷1《方舆崖略》)西宁边,起庄浪,西抵番南至积石,也是可以凭以防守的。
  王士性分析北边的防守还具有动态的观念,他认为“前代都关中,则边备在萧关、玉门急,而渔阳、辽左为缓。本朝都燕,则边备在蓟门、宣府急,而甘、固、庄、凉为缓。本朝土木后,乜先驻牧,吉囊、俺答驻牧,皆在松、庆、丰胜左右,则宣、大急。今互市定,则宣、大为缓。边备无定,第在随时为张驰,视虏为盛衰。”(卷1《方舆崖略》)这尤能体现其军事地理思想。
  自明初以来,日本逐渐强盛,不时骚扰我国东南沿海,故如何防御倭寇,也是王士性所十分关注的。王士性认为,防倭不仅是为了保证东南沿海的安全,对于京师来说也同等重要。他指出,“惟山东腹内向称安静之地,近乃有朝鲜之变,若倭得志朝鲜,则国家又于登、莱增一大边也。谭东事者,止言辽阳剥肤,无一语及登、莱,不知辽阳虽逼,然旧边地,辽宿重兵,一时不能得志,且陆行千里,寇至声息时日得闻,更有山海关之限;登、莱与朝鲜止隔二百里之水,风帆倏忽,烽燧四时,非秋防,非春泛,其难守比诸边为甚。”(卷1《方舆崖路》)应该说,王士性的这一看法,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。明清都于北京,北边防守虽固,但因我国自来不谙海战,京师东南面的防守就显得比较单薄。明虽未亡于倭,但清廷却饱尝了西洋诸列强船坚设防登、莱固然有利于京师的拱卫,但山东沿海本身如何防守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,他指出:“山东备倭府立于登州。癸巳、甲午间,倭方得志朝鲜,东人设备往往于是。
  余谓客曰:‘此非山东之所谓备倭也。’曰:‘祖宗不建府于登乎?’曰:‘登州备倭之设,祖宗盖为京师,非为山东也。
  海上艨艟大舰乘风而来,仅可抵登郡东面而止,过此而入则海套之元,大舰无顺风直达,欲泊而待风,则岸浅多礁石,难系缆。故论京师,则登州乃大门两天津二门也,安得不于登备之。”至于山东本身如何防倭,王士性则有另一套设想,他分析道:“以山东筹之,则登乃山东东北一隅,犹人家之有后水门也,尚有前堂在,倭从釜山、对马岛乘东风而来,正对淮口,然淮有督储部府,尚宿重兵,在倭不遽登岸也,其登必从安东、日照,此数百里天兵。然中国之殷瘠夷险,倭必有乡导预知之,而泰山香税,外国所艳闻也,则必驰泰安州。既则济宁商店咸在城外,倭必凯之而走济宁。又进则临清大贾所必觊也,而驰临清。掠劫既饱,然后入省城,此山东大厅堂而倭所必由之道也,不备前门而备后门乎?”“总府立登州既祖法不可改,当从倭汛议,以关中防秋例处之。登州至安东惟胶州为中,南北救援咸相去五六百里,今遇汛时,当调登州总戎驻胶州,以南援安东、日照、安邱、诸城一带,而北仍不失救援,随遉随发,而调临清参戎于登州镇之,加总督出花马池、巡抚出固原例,汛毕,仍归本镇,是于备京师、山东经权两不失也。”(卷2《江北四省·山东》)后来明廷采纳了王士性的主张,设防安东,可见王氏确实是谙于军事地理的。 
   王士性认为,防御倭寇与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南侵一样,设防的重点应随敌情的变化而变化,不应一成不变。例如在登州是否设防这一问题上,王士性认为,为山东计议,当时防御的重点不在登州而在安东等地,但如日本侵占了朝鲜则登州又变成防御的重点,这是因为“登海浅,水行二十里皆淖途,前所云多礁,船不得泊即起岸,而登州地旷人稀,鲜富室,若清野待之,一望萧索,四五日必回舟,而大舟必漂去,又无渔船、客船可拏用之,故倭不走登州也。”但如果日本得朝鲜,“则登与旅顺口相对一岸,不用乘风,不须巨舰,只(舟冓)(舟鹿)舴艋一夜而渡抵岸,方知此时难防又特甚焉,则非公日之比。故备寇者须知我险,须知彼情,难刻舟以求剑也。”

  三、王士性论各地尚武风气的异同
  
        由于各地自然环境及人文环境的不同,人民或崇文墨,或尚武力,情况颇有不同。自古盛言“关东出相,关西出将”,班因在分析“关西出将”的缘由时就说过,天水、陇西、安定、北地、上郡,西河六郡,“皆迫近戎狄,修习战备,高上气力,以射猎为先”,“汉兴,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、期门,以村力为官,名将多出焉。”(卷28下《地理志》)可见尚武风气的强弱,直接关系到军事人才的成长。
  王士性《广志绎》一书对于各地风俗的采集十分注重,文、武风气的差异自属其间的重要内容。透过对《广志绎》中各地尚武风气异同的分析,便可以为了解明时军事人才地理的情况提供条件。
  明都于燕地,不惟在军事形脸上占了便利,而燕、赵助。“燕赵古称多悲歌慷慨之士。即如太子丹一事,何一时侠烈者之多也!千古侠骨如荆轲,不惜已头为然诺如樊于期,以死明不言加田光先生,荆卿所待舆俱如狗屠,臛目而筑扑秦王的高渐离,报仇而护穷交如燕丹。当时圣泽未远,皆一行偏才,以末世视之,种种亦何可及”。(卷2《两都·北都》)南京地区所属江北诸府州,自古以来尚武风气也十分浓厚,“淮阳年少,武健鸷愎,椎埋作奸,往往有厄人胯下之风。凤、颍习武好乱,意气逼人,雄心易逞。”
  这里虽然是叙述古时风气,但王士性认为“大抵古今风俗不甚相远”。(卷2《两都·南京》)可见明代也基本上是这样的。朱元璋起兵淮上,明初功臣名将即多出于淮阳、凤、俓诸地。明代上述诸府州直隶南京(卷40《地理志》)就显出了其在军事上的重要地位。
  王士性在记叙各地尚武风气的时候,常能注意到其表现形式的差异。如“中州俗淳厚质直,有古风,虽一时好刚,而可以义感。语言少有诡诈,一斥破之,则愧汗而不敢强辩”,(卷3《江北四省·河南》)山东地区亦有古遣风,尚武风气与河南略同,“青州人易习乱,御倭长枪手皆出其地。盖是太公尊贤尚功,恒公、管仲首霸之地。其走狗斗鸡,踘蹴六博之俗犹有存者”(卷3《江北四省·山东》),如河南地广,诸郡尚武风气之强弱与表现方式又有不同,“八郡惟睢、陈难治,以多盗故。光、罗山难治,以健讼故。卢氏、南召难治,以好逋故。洛中难治,以豪举故。
  荥阳、荥泽难治,以冲疲故。”(卷3《江北四省·河南》)尚武风气的强弱不惟与古风有关,更与当地的自然环境紧密相连。王士性认为,关陇地区民风尚武,除了《汉书·地理志》所说的“迫近戎狄,修习战备,高上气力,以射猎为先”这一原因外,还与高上高原地区土厚水深的地理条件有关,“关中多高原横亘,大者跨数邑,小者亦数十里,是亦东南冈阜之类。但冈阜有起伏而原无起伏,惟是自高而下,牵连而来,倾跌而去,建瓴而落,拾级而登。 
  葬以四五丈不及黄泉,并以数十丈方得水脉,故其人禀者博大劲直而无委曲之态。盖关中土厚水深,川中则土厚而水不深,乃水出高原之义。人性之禀多与水推移也。”(卷3《江北四省·陕西》)王士性在分析两浙地区文武风气的异同时也持与此相类似的观点。他认为浙西、浙东民气迥乎不同,“浙西俗繁华,人性纤巧,雅文物,喜饰鞶帨,多巨室大豪,若家僮千百者,鲜衣怒马,非市井小民之利。 
   浙东俗敦朴,人性俭啬椎鲁,尚古淳风,重节概,鲜富商大贾”。浙东地区总体而言比浙西地区尚武,但各州郡民风仍有不同,可划为三大风俗区,“宁、绍盛科名逢掖,其威于外;金衢行武健负气善讼,六郡村宫所自出;台、温、处山海之民,猎山渔海,耕农自食,贾不出门,以视浙西迥乎上国矣。”王士性又根据自然环境和风气差异,将两浙的居民划分为泽民、山谷、海滨三类,“杭、嘉、湖平原水乡,是为泽国之民;金、衢、严、处丘陵险阻,是为山谷之民;宁、绍、台、温连山大海,是为海滨之民。三民各自为俗,泽国之民,舟楫为居,百货所聚,闾阎易于富赍,俗尚奢侈,缙绅气势大而众庶小;山谷之民,石气所钟,猛烈鸷愎,轻犯刑法,喜习俭素,然豪民颇负气,聚党羽而傲缙绅;海滨之民,餐风宿水,百死一生,以有海利为生不甚穷,以不通商贩不甚富,闾阎与缙绅相安,官民得贵贱之中,俗尚居奢俭之半”。(卷4《江南诸省·浙江》)
  从这些论述可知,在王士性看来,山谷之民尚武风气最浓,泽国之民尚武风气最弱,而海滨之民则居其间。
  王士性不只重视中原内地的尚武风气,对西南少数民族的风俗也很留意,如其在《广志绎》一书中就详细地记载了广西瑶僮地区的民风,“祖宗有仇,子孙至九世犹兴杀伐,但以强弱为起灭,谓之打冤。欲怒甲而不正害甲也,乃移祸于乙,而令乙来害甲,渭之著事。白昼掠人于道,执而囚之,必索重赂而赎乃归,谓之堕禁。两村相杀,命毙不偿,毙者以头计,每头赔百两或几十两,以积数之多寡为贵,实无两也,而以件代之,如豕一为一两,而一鸡一布亦为一两也。抚安僮老为其租毕,则截刀为誓,始不报冤,谓之赔头。谚云:‘瑶杀瑶,不动朝;僮杀僮,不告状。”(卷5《西南诸省·广西》)王士性不惜笔墨的这些记叙,虽然说是为统治者,但也为我们今天研究当地的风俗地理和军事地理提供了丰富的资料。实际上,瑶僮等少数民族强悍不驯,正说明他们在军事上也有一定的能力。 
  以上从王士性对于我国的川形胜与明都燕京、北方边防与治海御倭、各地尚武风气的异同这三个方面的论述,分析了王士性的军事地理思想。当然王士性在《广志绎》对有些地理问题的论述并非全面,甚或有错误之处。如其在论述明代政区犬牙相错的划分方式在军事上的意义时,就一味地认为是“祖宗建立,自有深意”,(卷1《方舆崖略》)其实是很不全面的。犬牙相制的政区划分方法,固然有利于明廷的从中控制,但也给各省的行政管理带来不便,即在军事统治方面也有不甚理想的方面,清人魏源在其所著《圣武记》一书中就剖论过明清省制的种种弊端。当然,我们不应苛求于古人,从《广志绎》中所体现的王士性的军事地理就可以看出,无论是《广志绎》还是王士性本人,在地理学史上都有占有一定的地位。  
 
        【附录二】

  王士性 字恒叔,号太初,又号元白道人。浙江临海人。明嘉靖二十五年(1546年)生;万历二十六年(1598年)卒。地理学。
  王士性是王宗沐的从子,小时候家境贫穷,但他好学上进,王宗沐爱他像亲生儿子。万历五年(1577)王士性考中进士,即派他任朗陵(今河南确山)令,有政绩。不久考选礼科给事中,首陈天下大计,因此出了名。万历十三年(1585)母亲去世,回家守丧三年,不能做官。万历十六年(1588)复官,迁吏科给事中,不久因触犯皇帝忌讳,被派往外地做官。先后任四川参议、广西参议、云南副宪、山东参议等。后又历太仆少卿,官终鸿胪卿。任官地区有北京、南京、河南、四川、广西、贵州、云南、山东等地。著有《五岳游草》12卷,《广游记》2卷,《广志绎》6卷。他在地理学上的成就主要有4项。

   1.卓越的自然区划
  
        王士性在《五岳游草》卷十一中,把当时中国东南部划分为14个自然区,并概述每个自然区的基本特点。这14个自然区是:晋中、关中、蜀中、楚、江右、两广、闽、滇、贵竹(今贵州)、中原、山东、两浙、南都(今南京)、北都(今北京)。王士性的这个自然区划跟《山海经》的“五方”和《禹贡》的“九洲”类似,都是以自然山川地形或风俗习惯为依据来划分自然区。但王士性的区划划分得更详细,更合理,范围也更广。比如,《禹贡》不涉及两广、闽、滇、贵州和两浙,地域不及王士性区划广;王氏区划则将《禹贡》的兖、豫、徐三州合并为中原,而把冀州分为北京与晋中,荆州分为楚、江右,这样处理,从地形上看更合理。这说明,王士性的自然区划比《山海经》、《禹贡》有明显的进步,是我国古代一个卓越的自然区划。

     2.山脉分布系列的完整化和系统化
  
        山脉分布系列的概念在我国出现很早,成书于战国时期的《禹贡》和《山海经》,都有山脉分布系列概念。《禹贡》有四列山脉说;《山海经》有五大山系说;唐代僧一行提出山河两戒说,即两大山系说;唐末五代杨益又提出四派说;宋代朱熹有三大龙说,即三支山系说。最后,明朝万历十九年(1591)王士性在上述山系学说基础上,提出了一个详细的三大龙说(具体内容见表1)。它发展了中国的山系学说,并使之完整化。
   应该指出,王士性讲的山脉分布系列,跟现代地理学讲的山脉系列概念不完全相同。王士性划分山系的根据是“以水为断”,“惟问水则知山”。而现代地理学则是以地质构造、地质时代来划分山系,必须是同构造、同时代的才能说是同一山系。不过,古代的山系学说仍有它的积极作用和价值,它把复杂的山脉分布条理化,规律化,便于人们掌握。有些山系跟现在划分的山系几乎一致,更是难能可贵。

  3.对区域地理学的贡献
  
        王士性的区域地理观念很强,善于抓住各地的地理特点和区域差异。这方面的论述主要体现在他晚年写的地理笔记《广志绎》中。全书名为6卷,实际上只有5卷,因为第6卷“四夷辑”有目无书。第1卷“方舆崖略”论述全国的地理情况,如历代疆域沿革,各地赋税差别,物产差异,国家储备的地区差异,人材的地区差异,江、河水量差异及其原因,边关分布及边备等。其中不少论述非常精彩。第2至第5卷分论各地区的地理,仍然突出各地的地区差异。王士性在人文地理学方面的成就,胜过徐霞客。

  4.旅行考察的成就
  
        王士性特别喜欢旅游,“少怀向子平之志,足迹欲遍五岳”。长大成人后,利用到各地做官的机会,顺道旅游,只有少数是专程旅游。游过的地方有浙江、河南、江苏、安徽、江西、湖北、湖南、北京、山东、陕西、四川、广西、广东、云南、山西、河北、贵州等17个省、市、自治区。足迹不仅遍五岳,而且踏遍了大半个中国。游踪之广,与徐霞客不相上下。主要的旅游活动是在万历五年(1577)他中进士以后,尤其是万历九年(1581)至万历十九年(1591),这10年是他旅游的高峰时期。他把旅游各地的见闻,写成《五岳游草》、《广游记》和《广志绎》。他的游记虽然没有徐霞客的多,但文笔很好。潘耒称赞他是“下笔言语妙天下。……盖天下之宦而能游,游而能载之文笔如先生者,古今亦无几人”。王士性的游记多历史典故,地理内容不如《徐霞客游记》那么突出和丰富。但有些地理描述和论述也相当精彩。如四川盐井、油井和峨眉山佛光的描述,关于自然区划和山脉系列的论述,都是作者亲自考察的成果,有较高的历史价值和科学价值。他晚年写的地理笔记《广志绎》,更是他通过旅游考察而获得的地理知识成果。他是明朝很有成就的旅行家和地理学家。 

        【附录三】王士性与《广志绎》 
        王士性是一位很了不起的人物,对于他的身份定位,向来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差异较大。当时的文坛一般比较看重他的文学,把他看成是一位文学家。世俗则比较看重他的政绩,把他作为一位政治家。诸如《台州府志》、《临海县志》都把他列入《名臣传》。由于士性好游,他游了中国的大部分地区,因此有不少人将其看作是旅行家或旅游家。此外,还有一种说法──也就是最新的说法,称王士性为人文地理学家,当然,还不是一般的人文地理学家,而是我国人文地理学的开山。
        王士性(1547-1598),字恒叔,号太初,又号元白道人,临海人。士性自幼贫而好学,“读书过目成诵,性磊落不群”,中万历五年(1577)进士,初授确山知县,历礼科给事中、广西参议、云南澜沧兵备副使、河南提学、山东参政、太仆少卿、南鸿胪寺卿等职。
        明代中后期的中国文坛,文风颓唐,把持文坛的前、后“七子”,一味主张模古拟古,没有自己的内容,没有自己的性灵。在这样的形势下,王士性的诗文撷取前代之菁华,吸纳日月山川之灵气,融会贯通,独成高致,有如鹤立鸡群,大为知者所称道。王世贞在《弇州山人续稿》中称:“恒叔于诗,无所不精丽,而歌行古风,尤自出人意表”,“文尤能近西京,出入《史》、《左》,叙事委致,而以险绝为功。”清初的潘耒评述最为全面,说他“夙植灵根,下笔言语妙天下,兴寄高远,超然埃壒以外,生长临海,台、荡、括苍,自其家山,从给谏出参粤藩,副滇泉,典试巴蜀、视学两河,诸岳镇而外,如峨嵋、太和、白岳、点苍、鸡足诸名山,无不穷探极讨,一一著为图记,发为诗歌,刻画意象,能使万里如在目前,盖天下之宦而能游,游而能载之文笔如先生者,古今亦无几人。”
        在仕途上,王士性的职位不算太高,但在政治上,士性的确还是颇多作为。在确山知县任上,他“按奸豪夙盗,悉置诸法。议四礼以易鄙俗。”及任礼科给事中,士性更是“首陈天下大计,言朝廷要务二:曰亲奏章,节财用;官司要务三:曰有司文网,督学科条,王官考核;兵戎要务四:曰中州武备,晋地要害,北寇机宜,辽左战功。疏凡数千言,深切时弊,多议行。”万历十二年(1584)正月,明神宗诏为慈圣太后制鳌山灯,适逢慈宁宫火,士性借题发挥,奏言:“近荆襄洪水,关陇地震,两浙岁侵,而火灾又告,正上下修省之时。况此宫慈圣太后所居,而太后又新有武清之丧,苟张灯为乐,必伤圣心,请停前诏。”使万历打消了这一念头。又尚书杨魏阿从首辅申时行,专事邪媚,而申时行又是王士性的座主,士性仍上疏弹劾,一出于公心。另外,还疏言“朝廷用人不宜专取容身缄默”,应以刚正立身。由此而言,方志把王士性列传“名臣”,亦不为过。
        好游,这是王士性生平的最大特色。王士性自己就说过,他“少怀向子平之志,足迹欲遍五岳。”康熙《临海县志·王士性传》称其一生“无时不游,无地不游,无官不游”。他的游踪约略计之,有浙江的天台、金华、缙云、杭州、天目、太湖、雁宕、四明、会稽、普陀等地,河南的确山、登封、嵩山、开封、南阳、昆阳、汝州、许昌、郾城等地,江苏的南京、苏州、阳羡诸地,安徽的休宁、白岳、九华等地,江西的庐山,湖北的武当、秭归、夷陵,湖南的衡山,山东的泰山、曲阜、阙里,陕西的宝鸡、华山,四川的成都、广元、仁寿、富顺、嘉定、峨眉、健为、叙州、泸州、江津、长寿、涪州、忠州、虁州,广西的桂林,广东的潮州、七星,云南的太华、九鼎、大理、点苍、鸡足,山西的恒山,河北的保定以及京华、甘肃、贵州所辖诸地等等。当时的两京十三省足迹未及者唯闽之一地。故而,又有人把他称之为“中国古代杰出的旅游家”。
        其实,王士性的最大建树的确是在人文地理方面。遗憾的是,他在人文地理学上所取得的成就几乎被世间忽视了近四百年。直到1985年12月在广西桂林召开的“全国徐霞客学术讨论会”上,当代研究历史地理学的权威谭其骧先生提出,要建立中国的人文地理学,就必须重视和研究王士性的著作,并把王士性与徐霞客相提并论,指出:“从自然地理角度看,徐胜于王。从人文地理(包括经济)角度看,王胜于徐。”这两颗双子星座,一颗被遮蔽了三百多年,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才破云而出;一颗被掩盖了近四百年,直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再露端倪。
        从此,研究王士性的学者开始多了起来,他的著作重新被出版,王士性也逐渐恢复了他在人文地理学方面的应有地位──这一学科的开山者。
        《五岳游草》十卷,本图所见为清临海洪蒙煊安雅堂刻本。今所示之《广志绎》为清临海宋世荦刻本。
        王士性一生的著述极为丰富。大略有《掖垣稿》、《朗陵稿》、《入蜀稿》、《燕市稿》、《五岳游草》、《广游志》、《广志绎》等。其中《五岳游草》、《广游志》、《广志绎》三种均属有关地理方面的著作。《五岳游草》成书于万历十九年(1591)以前,是王士性宦游天下的原始素材,文体上还带有明显的游记性质。《广游志》的篇幅很少,大体上有点像小结。当然,这不是对自己游历的小结,而是从人文地理学角度进行多方位的审视,在地脉、形胜、风土等自然环境的基础上,对民族、宗教、语言、经济、文化等人文因素加以考察后的小结。晚年息游以后,他以更深刻的理念,更科学的方法,更多边的思维,全心身地投入了《广志绎》的撰写工作。
        这一部著述的最终脱稿是在王士性人生终结的前一年──万历二十五年(1597)。他于这一年的中秋节完成了全书的最后写作,同时写下了自序:“书成,自为叙曰:夫六合无涯,万期何息?作者以泽,量非一家,然而言人人殊。故谈玄虚者,以三车九转,而六艺之用衰;综名实者,尚衡石,铸刑书,而结绳之则远;揽风雅者,多花间草堂,而道德之旨溺;传幽怪者,喜蛇神牛鬼,而布菽之轨殊。”又说:“余志否否,足版所到,奚囊所余,星野山川之较,昆虫草木之微,皇宬国策、里语方言之赜,意得则书,懒则止,榻前杖底,每每追维故实,索笔而随之。非无类,非无非类;无深言,无非深言。”这是此书的大旨,“无深言,无非深言”,显然道出了王士性对《广志绎》的成书还是很自负的。他把这一部书一共分为六卷,一方舆崖略,二两都,三江北诸省,四江南,五西南,六四夷辑。在序言的末尾,他还特别表明,“皆身所见闻也,不则宁缺焉”。如果我们用心细细的去研读,就会发现,这的确是一部非常杰出的人文地理学专著,不但在华夏至今还没有与之伦比的同类专著,即在国际上也具有相当领先的水平。书中精辟的论述太多了,这里不妨稍稍录示一些,算是“奇文共赏”吧。 
        他对货物的聚散是这样记述的:“天下码头,物所出所聚集处。苏杭之币,淮阴之粮,维扬之盐,临清、济宁之货,徐州之车骡,京师城隍、灯市之古董,无锡之米,建阳之书,浮梁之瓷,宁、台之鲞,香山之番舶,广陵之姬,温州之漆器……”论文化地理的差异如:“江北山川彝旷,声名文物所发泄者不甚偏胜;江南山川盘郁,其融结偏厚处则科第为多:如浙之余姚、慈溪,闽之泉州,楚之黄州,蜀之内江、富顺,粤之全州、马平,每甲于他郡邑。”我国地大物博,人口众多,故所在风俗之差异尤大,不要说省与省之间有别,即一郡一邑亦多不同,王士性对此述之甚详。如谓浙江一省:“两浙东西以江为界而风俗因之。浙西俗繁华,人性纤巧,雅文物,喜饰般帨,多巨室大豪;浙东俗敦朴,人性俭啬椎鲁,尚古淳风,重节慨,鲜富商大贾。”而浙东又可分为三大区系:“宁、绍盛科名逢掖,其戚里善借为外营,又佣书舞文,竞贾贩锥刀之利,人大半食于外;金、衢武健负气善讼,六郡材官所自出;台、温、处山海之民,猎山渔海,耕农自食,贾不出门,以视浙西迥乎上国矣。”又述饮食之习不同如:“海南人食鱼虾,北人厌其腥;塞北人食乳酪,南人恶其膻;河北人食胡葱蒜薤,江南畏其辛辣。而身自不觉,此皆水土积习,不能强同。”更值得一提的是,王士性以其敏锐的眼光,在十六世纪就已萌发了旅游的“产业”意识,他在《广志绎》卷四提出:“游观虽非朴俗,然西湖业已为游地,则细民所藉为利,日不止千金。有司时禁之,固以易俗,但渔者、舟者、戏者、市者、酤者咸失其本业,反不便于此辈。”出发点虽然朴素,但其意识价值已属无量。杨体元说得好,此书“志险易要害,漕河海运,天官地理,五方风俗,九徼情形,以及草木鸟兽,药饵方物,饮食制度,早晚燥湿,高卑远近,各因时地异宜,悉如指掌。使经纶天下者得其大利大害,见诸石画,可以佐太平。”人地关系──亦即人与自然的关系,是相互依存的一种关系,把这两者的关系上升到理论的高度,无疑以王士性为第一人。其中最值得我们回味的论点就是:“天下事不可懦而无为,尤不可好于有为。”如果人们都能处理好这两者的关系,自然环境就不会恶劣到如今的地步,我国的水土流失更不会严重到现在的样子!在西方,所谓人地关系中的适应论与生态论的提出要迟到1930年,即黑格尔所提出的相似观点也要比王士性迟二百多年。 
        《广志绎》成书后,未及付梓,王士性就离开了人世。它的初刻,已迟至清康熙十五年(1676)。这时士性辞世已近八十年时间了。为之刊刻的是一位叫杨体元的学者,他本来在顺治元年(1644)就想刻这本书,但因当时明清交替,战火相续,他只能“窜徙草间”,颠沛流离,以致“录本失去”,这一工作就搁了下来。到顺治十一年(1654),他在四明同学家中见到此书,意外之遇,使其“辄喜过望,如见故人,……若与恒叔先生同时商榷焉。”于是他连忙再次将其抄录下来,反复校阅。欣喜之余,他还捧着这部书“遍质之博雅君子,如曹秋岳夫子、沈大匡先生、沈次柔、顾宁人、项东升诸同学,咸谓是书该而核,简而畅,奇而有本,逸而不诬。”顾宁人(炎武)、曹秋岳(溶)都是当时有名的大学者,顾后来还将《广志绎》的不少内容抄入自己的《肇域志》,曹则将河南、贵州、山西、陕西、湖广五部分另外冠以《豫书》、《黔书》、《晋录》、《秦录》、《楚书》之名收入其所辑之《学海类编》。按理说,如此为学人所看重,价值又如此之高的一部“奇”书,刊刻行世后,应该受到世人的重视,受到学界的推崇,可是,实际的情形完全出乎意料:此书虽然在后来的嘉庆年间邑人宋世荦重刻过一次,但总体上说,几乎算是石沉大海──王士性的名字被冷落在一边,王士性的著作更是尘封边角,少人问津。究其原因,一是清乾隆间纂修《四库全书》时,不但不予收入,还在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中对此书下了一个很不公道的评语:“凡山川险易,民风物产之类,巨细兼载,亦间附以论断。盖随书记录,以资谈助,故其体全类说部,未可全据为考证也。”这段文字不知是否出自总纂纪晓岚的手笔。如果不是纪自己所写,过目总是一定的,不管怎样,这个“大才子”在对待王士性著作特别是《广志绎》这一点上,却真是目不识“珠”了。另一个原因是,地理类著作大概在古代本来就不大为人们所重视。徐霞客的著作所遇到的命运并不比王士性好多少,一样受到冷落。只是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丁文江先生的全力推介下,才为学界所熟知。新中国建立后,自然地理日益受到人们的重视,徐霞客也因而成了人所皆知的历史人物。可是,人文地理的境遇依然很糟,对于它的价值,它的作用,人们还是漠然如故,要是没有谭其骧先生的居高一呼,王士性和他的著作还不知要沉寂到几时呢?
        王士性离我们远去已经四百多年了,他和他的著述所经历的四百年风风雨雨,是他自己所无法料及的。他绝对意想不到四库馆臣和《四库全书》对他的如此不公,他千辛万苦切身考察的科学成果被说成“全类说部”,仅仅“以资谈助”而已。另外,他也同样无法料到,在时光流逝了四百多年以后,他和他的著述又能“东山再起”,能够得到这样高的评价,这真可谓应了“世事难料”这么一句老话!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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